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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 文 / 林外 (粉丝群)

月光里彳亍的这对“情侣”是不会知道这条路的另一个名字的。

裹着颀长的黑色军大衣的男人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次迈步都是从泥泞中努力拔出。尽管如此,他的速度依然很快,快到足以将女人甩在身后。惨白的月华在他深褐色的面庞上轻轻泻下,壮大的骨骼和疏于修剪的胡须都在急切的向过往的每个女性宣告,这是一个伟岸,成熟,值得托付的掌门。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没几个路人了。男人们这时候都在酒场里醉生梦死,而女人,则在遍布这个偏远小镇的美容馆里或电视机前寻找青春。这是一个偏远的小镇,寒冷,偏远的小镇。女人在男人身后亦步亦趋,两者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半米左右。女人看起来还年轻,身材姣好,尽管已是深冬,仍着一身淡黄色毛裙,肉色的丝袜搭配黑色的长靴,十分可爱。每隔十几秒,就会有卡车呼啸而过,女人的大半身随即淹没在车灯辉煌的注视中。远远的看去,就像是一个幽灵在追逐战败负伤的逃兵。这样的景象,难免让人感到可笑。

男人在想什么呢?一路上他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回应女人“好冷啊”的几声咳嗽。他时不时点上一根烟,抽两口就弹进铸铁栏杆下的黑暗。月光隐约照亮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流静谧,只是泛着乳白的微光。

男人回想着和女人的相遇。

傍晚时分,男人独自从“好兄弟”酒吧出来,暮色环合,他略有醉意(虽然喝掉的酒量能让一般人卧床三天)。自从妻子过世后,他不再参加任何酒局,但这不妨碍他自斟自饮。月亮在槐树枝桠间呼之欲出的时候,女人哭泣着从旁边的筒子楼上跑下来。筒子楼是80年代由政府修建的,专供作家和记者居住。女人的丈夫是作家协会的成员,主攻诗歌,也会写一些短篇小说。总体来说,他的造诣不浅。但奇怪的是,作品没有受到同事的肯定。他们是筒子楼的原住民,而现在,以前的邻居们纷纷搬进了市中心的繁华区。筒子楼里住的没几个是作家,取代的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他们来自农村,粗俗,好斗,而且性生活缺失。他们分明是入侵雅典的斯巴达人。你应该知道女人哭泣着跑下来的原因了吧。她的丈夫半个月前去一个关押政治犯的小岛上调查写生去了,女人独守空房。

而现在,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因为她停在了男人面前,而他们似乎已经认识。

男人注视着那个火红的星球徐徐坠入西面的小山,默默地点上一根烟,收拢自己因酒精过于放大的哀愁。耳边传来楚楚可怜的女声。“哥,能救救我吗?”男人收回目光,眼前这个女子正在擦拭流过双颊的泪水。同时,她的身后追来两个钟馗样的青年,目露凶光。“我看你往哪逃!”女子躲到男人身后,呼吸急促,像孤苦无依,无路可退的小狐狸。男人扔掉抽了少半的烟头,慢慢的踩灭,旋转践踏,直到烟丝横陈,随风扬起。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已经停在半路的两个青年,他们仿佛被按了暂停。后者不知为什么,没有继续追赶。二人同穿落满油漆和污迹的灰色工作服,身形魁梧。但在黑衣男人面前只如中学生一般大小。男人转身离开。两个青年也早已不见踪影。剩下女人一个人伫立在寒风中,她裹紧毛裙,瑟瑟发抖。不知该高兴还是悲伤。她想起了外出半月之久的丈夫,又看了看正在远去的男人。感觉自己落尽了无底的深渊。

男人的家位于这条路的尽头,只有一层,门口种着许多夹竹桃,寒风中枯枝发出戚戚的怨语。男人推开未上锁的木门,没有关上。女子盈盈跳上台阶,款步追随,轻轻带上门。男人已经从冰箱取出水果和咖啡,放在桌上。冷冷地对女人说道,“家里好久没吃的东西了,你凑合一下吧。”女子脱了鞋,坐在地板上。“哥,你是好人。”她没有抬头。男人没有说话,一个人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女人可以看到电脑壁纸,男人搂着一个枯瘦的女子,女子没有头发,但却笑得很美。那是男人的亡妻。女人感到愧疚,她吃下已经发软的葡萄,感觉很甜。音响里响起Mogwai的“May nothing but happiess come through your door”。自从妻子去世后,男人就不再听黑金属。而这首后摇所在的专辑封面,黑色背景中是类似尸脸的主唱。男人最喜欢的颜色是黑色。

女人习惯了这间房子里的气氛和烟味,她的第六感探测到了荷尔蒙的气味,也知道今晚会发生的事情。她默默地走进浴室,水是半温的,但足以感到温暖。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把纤腰,一泷长发,虽然结婚十几年,但**依然翘挺。也许是没有哺乳的原因吧。女人没有生子,据算命先生说,是因为她上一世罪业太深。

男人无聊地打开魔兽世界,他的上线立刻让公会频道活跃了起来。“逼哥,你来晚了。没你,我们已经团灭了一个小时了。”“新手T根本拉不住仇恨,还好你来了。快进组啊逼哥!”“逼哥,莫非今天喝酒有艳遇啦?”男人没进副本,也没打字,而是进了公会YY,他那个角色,仍然骑着象征身份与地位青龙盘旋在奥格瑞玛的上空。“兄弟姐妹们,谢谢你们这几年的陪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想,我要重新开始我的生活online了。再见!”YY一片默然。浴室里的女子也听见了男人的“再见”。男人没有等待战友们的回应,而是直接退出了游戏。

与此同时,传来了敲门声。“哥,我能进来吗。”裹着浴巾的女子没等男人回答就推开卧室的门,男人没有惊愕,只是淡淡地说:“你真美。”说完他才回头凝视这个陌生的来客,女子亭亭玉立,浴巾已然褪去,男子看到的是天使一般净白的裸体。

“你一生最爱的是什么?”男人抱住依偎过来的女子。

“诗人。”

灯灭了。

朝阳仿佛一秒之内就接管了小镇的每个角落,马路上的冰溜一点点地融化。

女人拉开窗帘,万道金光利剑般刺入裸睡的男人的身体。

“几点了?”男人睁开惺忪的睡眼,好像刚从前线撤退到战壕。

“9点了,我该走了。他今天要来。”

“我送你吧。”

响晴的天空里没有一丝瑕疵,碧蓝如水。星期天的路上车流如龙,行人却不多。女人像啁啾的小鸟,紧随着男人倾吐自己的快乐。男人虽不多说,偶尔发话,惹得女人笑逐颜开。

“往前走,也走不了多远。”男人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一句。

“那我们右拐吧,去我家,他应该还没来。”

男人没说话。这次女人走在前面,牵着前者的手,她感觉到温度。如果让这个世界放慢一点,也许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女子走过绿化带地一霎那,一辆长途客车从不远处奔驰过来。如果再慢一点,我们可以看到司机张大的眼睛和嘴,听到她母狼般的尖叫。甚至,可以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女人的丈夫,他正在打瞌睡,可能昨晚没有睡好。然而,即使不用放慢,女子也能感受到来自昨晚和自己同眠的男人海洋般的力量,她被推到了马路对面。那一段距离,仿佛有一亿光年。

一秒钟以后,不管是车,还是人,都凝固了。刚才男人和女人过马路的地方,渐渐地被人群围了个圈。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仍然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他安详地躺在融化的冰水里,眼睛里充满幸福。

女子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丈夫,他揉着眼睛,像喝醉了酒。女子站起身来,向丈夫挥手。后者欣喜地快步走了过来,他被客车挡住视线,没能看见倒地的男人。同时,他也没看清自己的妻子洪水般涌出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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