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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到安城去 (VIP作品) 文 / 迟幕 (粉丝群)

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在保养极差的乡村公路上一路颠簸。路柏的行李很少,松松垮垮的背包,奄奄一息的被放置一旁。从南城到安城,三百多公里的路途,好似跋涉了四年。

原来离开的时候,行李会这样少。售票员姑娘大声的喊着,到站了,到站了时,路柏拎起他的背包,惊觉在南城生活二十七年,所能带走的,仅仅是这些衣服。而那些他在意的,他一样也带不走。

安城像是他遗失已久,久获不得的梦境。陆秋宜描写安城,是描写一段记忆。“安城破碎,安城惶惑,安城像纯洁的**,安城身不由已。安城颓废,安城清洁,安城像矜持的寡妇,安城难以捉摸。”

淠水环绕,路柏第一次来到安城。灰瓦建筑,街巷被低矮的三轮人力车塞满,小贩的吆喝声,收鹅毛鸡毛,还有女人的头发。大辫子姑娘仍然随处可见,头发像女人的贞洁,在新世纪的安城。

清水湾不再清澈的河水里,有女人丢弃的卫生棉,血迹斑斑。针管像一具尸体,静静的躺在河水里,避孕套也像,新旧文明被淠河之水冲涮,水又像火,让旧的更旧,就要毁灭。新的更新,像欲望如斯长如斯盛,蓬勃着也被禁锢着。

安城的车站旧旧的,灰黄的建筑孤伶伶的耸立在城际公路的最末端。路柏走出车站,车站旁竖立着字迹模糊的木制站牌,它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灰尘。憔悴,憔悴又黯淡。

匆匆往来的人群,在这座古旧的小城。谁是过客,只留一个身影。谁又会停留很久,留下自己的名子。路柏分不清,破旧的站牌也分不清。或许它曾经试图分辨过,将那些风尘仆仆、满身疲倦的脸孔与兴高采烈,意气风发的脸孔分开,好给他们不同的温暖。但日子那样长,长到安城的车站破败成这个样子,仍然没有翻新重建,仍然继续被使用,它那用来分辨的情感,也就慢慢的,被耗光了。

路柏背起自己的行李,很轻。知道总要有些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的人事,来铺垫那些终将到来,已经到来的人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帕,举起手,将破旧站牌上斑驳的名子擦拭干净——安城。这名子有太久,太久没有像此时这样明晰过了。而他,也是第一次,凝视一座城市的名子,像凝视一个故人,一段遥远的往事。

环形公路不知道去往哪里,倘若在南城,即使是最偏僻冷门的小巷子,路柏也知道它来自何方,尽头在哪里。南城在路柏的脑海里,是一本标记清晰,一花一木都绘制清晰的地图。

安城的公路两旁栽着许多芭蕉和桂树,很奇怪,很少见到公路两旁会栽这两种树木。路柏记得在南城,粗壮的法国梧桐或笔直的白杨,是公路两旁最常见的树木。

一桥之隔,桥那边是林立高楼。与桥这边的车站旁,一排排低矮的铁棚形成鲜明对比。路柏早知安城的旧,却不知它的新。桥那边在他的脑子里,一时间成了新世界的代名词。

以前他一直觉得车站是城市的身份象征,但显然在安城,车站可能是最破败的地方。大概是它不欢迎离开吧,路柏如是想。想安城它默默无闻,却极有自尊。离开就像背弃一样,不管出于哪种迫不得已的原因,它不喜欢。一个孤芳自赏,自以为自成一个世外桃源的小城。

路柏要在旧世界里呆得久一些,如此才不枉此行。他正是为躲避新世界里的种种现实而来,越古旧的模样,越能让他感受到时间的力量。因为惟有时间,才会让人将一切遗忘。风信子的紫色花瓣落了路柏满车都是,路柏将它们从花店里带出时,觉得它们气味芳芬,模样娇好。可经栗的母亲一摔,再美好也变成了破碎。他不愿意想,现实让他难受,他只能躲到这遥远的小城里,看不见听不到与栗相关的一切,自我疗伤,自我治愈。

他其实很想开口解释,解释一切非他所愿。但一切都诚如栗所说,最无可奈何莫过于,你知道了事情发生的原因,并清楚的明白是错的,却仍旧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眼睁睁看自己溃败,毫无道理的溃败。

看,他觉得破旧的站牌也在嘲笑自己。像它不欢迎离它而去的人一样,它亦不欢迎溃败而来的人。

路柏在那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又做了那个冗长而又繁复的梦。梦里他是骑单车的人,在一条极其狭窄山间小路上,身边耸立入云高山,两旁是万丈悬崖。梦里还是清醒的,他用梦外的意识警告梦里的人,小心骑,慢一点,不要摔了下去。话还没落音,就见自己如忽然断了线的风筝,不是索性随着风高高飞走,而是一路往下栽,掉进了悬崖里。

路柏从梦中惊醒,天色微光,发现自己满身的汗水。“我近些日子一直重复这个梦境,好像生活要给我什么启示,我却怎么也捉摸不透。”路柏对他的心理医生这样说。

“最近有没有一件事,让你特别害怕?”

路柏仔细思考,良久,朝医生点了点头,然后开口:“我怕我的女朋友离开我。”

“心理负担太重了,你要放轻松。一旦你让自己变得紧张,担心,你原先平衡的磁场就会被打破,一些隐性的坏事物就会趁机侵入进来。”

“其实也不是害怕”路柏摇摇头“因为她已经离开我了。”

“仍然是心理负担过重,你一直耿耿于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觉得她离开你,是你的过错。”

“是的,我犯错在先。”

“所以这就很好解释了你的梦境,你觉得自己错了,坠入悬崖便是潜意识里,你给自己的惩罚。”

“我来不是听你解梦的”路柏有些不耐烦“我来这里,是想知道怎样才能不做这个梦。”

“你不要激动,控制好你的情绪。”医生向路柏做了一个平复的手势,然后若有所思的对他说:“我建议你出去散散心,给自己放个假。”

“散心?去哪去?”路柏问了一个傻问题。

“去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一直想去的地方,路柏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站牌。他来到了安城。难道他一直想来的地方是安城吗?他记不清是自己是怎么从医生那里出来的了,只记得又一个早晨,他被同样的梦惊醒。然后坐在床上,想起医生说的话,同时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它,你真的应该去那里看看了。

他穿上衣服,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锁上房门。来到最近的车站,站在了售票口前的队伍里。他记得排队时,他前面的男人穿了一件牛仔上衣,黑色的帆布鞋子,他能闻到他身上一宿没睡的疲倦味道。但他记不清,记不清自己如何开口对售票员说,说他要到安城。记忆一下子跳到了进站口,他的手里已经拿着去往安城的车票。

旁边的老人指着停靠点里的一辆汽车问他:“你也去汉河吗?”

他摇摇头,指着旁边另一辆破旧的汽车说:“我去安城。”

“安城?”

“是的。”

“哪个安城?”

“徽州的安城。”

“没听说过。”老人摇摇头。

路柏有些疑惑,觉得像老人那样年纪的人,行过的路应该也算多,怎么可能没听过安城。难道这又是一场梦境,安城可能并不存在?可是车子,他抬起头看了眼破旧的汽车,车窗前的黄色的纸板上,两个大大的黑色的毛笔字——安城。他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车票,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着安城的名子。不是梦,不由他不信。

7路公车将他带到新世界,他在明惠路下车,不为别的,只为这一站的名子颇合他的耳缘。一间小旅馆里,他找到了短暂的落脚处。

热心的旅馆阿姨给他送开水的时候,好奇的问他:“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从哪来?”

“南城”路柏回答。

“南城?”阿姨略微皱了一下眉“南城离这里挺远的,到这里来工作吗?”

“只是过来看看。”路柏摇摇头说。

“以前来过吗”阿姨又问。

“没有。”路柏再次摇摇头。

“那你怎么想到来这里,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比不得南城,你从哪知道这里的。”

路柏本想回答,从地图上随便指的。但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他要是真的这样回答,未免是对陆秋宜的不尊重。他现在身处的,是陆秋宜的城。他也确实是因为陆秋宜写过安城,才来这里的。“我有个朋友,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路柏称呼陆秋宜为朋友。

“有熟人在这里哦,那就难怪了,你朋友是安城哪里的。”

“官亭”路柏吐出这个名子,继续道:“不过她已经不在了。”路柏说完这句话,发现阿姨的脸上微微一怔,她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的朋友应该年纪很小,就过世了,太可惜了。”阿姨反应了足足好几秒后,一声叹息。 “是很可惜。”路柏叹了一口气。“不过她并没有去世,她只是去了一个,别人不曾去过的地方。”

路柏再又忆起那天,忆起陆秋宜。陆秋宜是谁,当红歌手黎苏的女友,知名填词人。她失踪的消息甫一传出,便引起了传媒的高度关注。那天他接到警局的电话,匆匆赶往陆秋宜家时,陆秋宜已经走了。所以就注定了他与她唯一的一次遇见,是场单方面的遇见。

也是在陆秋宜的家,他发现了她留下的长长书稿。也正是这个书稿,在路柏往后的日子里,变成了介质,让路柏跋山涉水的遇见了她。让他以后身处她的城,可以称她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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