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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云里桃花 (VIP作品) 文 / 迟幕 (粉丝群)

第二章云里桃花

回忆让人变得脆弱,且更对人世的无常感觉无可奈何。

人说青春便是回想的时候,一方面觉得无比美好,另一方面却让人的心隐隐作痛。陆秋宜深切这种说法,此时她回想昨天,好似正在悼亡一个已然消失的人。这个人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童年,挥别了独横自我的青春,现时所拥有的,是曾经从未想过的。所谓一夜长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将人生描述成一出舞台剧,那么关于陆秋宜的这出,要从一九八七的秋天说起。那时她尚在襁褓之中,既不能感知,也无法感知,周围寒冷或孤独,她只是一个睁着双眼,懵懂望着世界,连思考都不会的孩子。

静姨说起那天,就如同在说早晨吃了什么,晚上要做什么菜一样,口气太寻常不过。“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扫地,扫着扫着,忽然听到孩子的咿呀声,起先我以为听错了,只到声音越来越大。我才打开门,在院后的墙根边发现了你。”秋宜静静的听着,她人生之中,有迹可循的最初篇章,便是从那天早晨开始的。对于她来说,那天事关重大,因此在往后的日子里屡屡问起。而对于静姨来说,她在福利院里工作了几十年,抱回来的孩子数不胜数,那天早晨,确实只是个寻常的早晨。

陆秋宜的名子静姨取的,因为院长姓陆,所有来到这里的孩子,都一律跟着他姓。也因为这个共同的姓,使得福利院好似一个庞大的家族,每个人在不自觉之间,便互成了亲密的兄弟姐妹。所以当陆秋宜回忆起福利院,以及那些名子时,她总是感到非常温暖。尤其是想起陆雅风。

雅风是秋宜最要好的朋友,比她大三岁。在雅风九岁之前,两人是福利院里,为数不多的健康的孩子。可忽如其来的一场大病,使得雅风的声带被烧毁,只能发军浑浊呜咽的声音。他再也不能清楚的表达喜悦与痛苦,性格一度变得十分孤僻,常常一个人,忽然没了踪影。而当整个福利院的人都在焦急的找他时,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众人面前。他去了哪里,成了一个谜。静姨问不到答案,因为他再不能说。如此反复了许多次,大家便不再找他了,因为他反正会自己回来。

“雅风,你去哪儿了?”秋宜问他。

雅风摇摇头,即使他喜欢秋宜,也不愿意分享自己的秘密。

雅风的难过,秋宜十分明白。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安慰自己,让自己接受并且顺从发生在他身上的意外。她不去探测雅风的秘密,尽管她还是发现了。

那本应该是一堂手工课,但由于课堂上所教的东西,秋宜一早就会了,便趁着教工不注意,一个人偷偷的溜出了福利院。她一个人在院外漫无目的的溜达,几乎把福利院周围的小路都走了个遍。正感到相当无趣,准备转身折返时,一小片胭脂红的云朵浮在林间,若隐若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迈开脚步,朝那红云走去,转过一个蜿蜒小道,视野忽然开阔,上千株绽放着粉红与粉白花朵的桃树,沿着绿色的山野丛林,高低起伏,潮水一般涌进她的眼中。连绵的桃花开得喧闹,旁若无人一般,密密层层将天空也染得桃红一片。似朝霞,似云朵,似火焰,片片如烧又嫣然巧笑,俏丽妩媚又气势磅礴。

正值四月,天空微雨初晴,空气格外清新。这飘浮在山间的红云,宛若仙境一般,让人失了神。秋宜呆呆的站在原地,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疑心自己就像教工所说的故事里,那个在沙漠里迷失了方向,忽见眼前一片绿洲的人。难道是因为在周围走了太久,没有发现任何有趣的东西,而臆想出了眼前的一片仙境吗。她又朝桃林走近了几步,好让自己看得更真切,以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种假象。

阳光从薄云里探出光线,透过满树桃花,照在她的身上。高高低低的桃树,既自成一个世界,又融为一体。密密的枝丫上,尽是串串桃花,红艳艳的,胭脂一般,又似娇柔少女的初妆。她伸手摘下一朵桃花,放进嘴里,口腔里瞬间溢满芬芳,甘柔绵甜。她再次伸出手去,想再摘下一支,感受更多的芬芳,却被忽如其来的一只手握住了手腕。她吓的失声尖叫,正欲挣脱逃跑,却发现那握住她手腕的人,竟然是雅风。

“雅风?”她一边惊魂未定,一边在心里重重的舒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雅风问道。虽然他的声音浑浊粗哑,但秋宜还是听懂了。

“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秋宜睁大眼睛瞪着雅风,很明显,雅风又逃课了。

雅风不理会秋宜的发问,朝身后指了指,然后转过身,朝秋宜招招手,示意她跟上来。她跟着雅风穿梭在桃林,如穿梭在云里。走了好久,雅风终于停了下来。此时两人已经到了桃林的边缘,再往前走几步,便出了桃林。“你平常就是躲在这里吗?”秋宜问。

雅风又指了指头顶,秋宜抬头一看,原来粗壮的桃树枝上,有一座用木头、篱笆、水泥袋等,搭建的一座简单的小房子。秋宜丝毫不讶异雅风的手工能力,即使他从来不上手工课。雅风仿佛与生俱来的动手能力,在福利院里总让教工们赞赏不已。但她还是问了傻问题:“这是你搭的?”雅风点点头,然后三两下便攀上了桃树上一个较低的枝丫,朝她伸出了手。

这简陋的,风一来,便吹得水泥袋哗哗作响的小房子,由雅风一个人的秘密基地,成了两个人的共同领地。秋宜从来不告诉别人雅风去了哪里,每每他忽然消失之后,她便会随之一同消失。两人成了福利院里让人头疼的孩子,静姨好几次将两人叫到一起,追问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但两人三缄其口,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们的秘密基地。

雅风十岁,个子要比同龄小朋友高出许多,相较于七岁的秋宜,他站在桃树上,能看到的地方更多也更远。秋宜不必知道雅风看到了什么,因为总有一天,她会自己看见。她如是想着,到了入学的年纪。

福利院旁边有一所简陋的学堂,是由一幢被空置的旧房子改造的,油纸窗子会在起风的时候,呼呼作响。下雨的时候,学堂会变成水堂,教工需要带领孩子们用瓢先将水舀出去后,才能勉勉强强的给大家上上一课。也正是这样的授课环境,直接导致了许多人怀着一腔热情与关爱来到这里,后来却不得不连声说抱歉,无能为力的离开。

不止是秋宜,许多小朋友都到了上学的年纪。支教的人还没到岗,静姨便成了孩子们的教工,由于静姨本身所认识的字并不多,所以她所谓的上课,便是讲故事,附加一些大道理。比如说“狼来了”的故事,孩子们正沉浸在狼将羊吃光了的恐惧里,她却忽然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的告诫大家:“所以,小朋友们千万不能撒谎,撒谎得不到好的结果。这个人损失的只是羊,而你们没有羊,损失的就只会是你们自己。”她就是用这种略带恐吓的授课方法,将小朋友们教的如线条一般笔直工整。

秋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如以前那些最终离开的人一样,又有满怀热情的新支教老师来到了这里。所不同的是,以往来到这里的支教老师,以年轻的男人居多。而这次来的,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林涵第一次站在那破烂的学堂时,和从前那些人一样,说了一番自己的感触,并承诺会一直教大家。她的承诺众人当然不信,因此耳旁风一般,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直到一场大雨来袭。在由静姨代教的时候,每逢雨天,便让孩子们放假。林涵并不知道这个情况,那天没有一个人来学堂,她一个人在学堂里等了整整一上午。同时也是她一个人,将学堂里漏进的水一瓢瓢的清理出去。雨停了,静姨带着孩子们赶到学堂的时候,林涵正穿着雨衣在学堂外面拖着一大捆树枝。“你这是干嘛?”静姨问。

“拖点树枝回来,等天睛了,把屋顶搭一遍,下雨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漏了。”

“这些树枝,都是你一个人拖的?”静姨感到很惊讶,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勤快,许多来这里支教的人,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镀一层金,好让自己回去之后,有个貌似光荣的经历,更容易得到编制而己。

“是的,早晨下雨了,学堂里都是水。”林涵无奈的说。

静姨瞥了一眼学堂外的廊沿,那里正放着木涌和水瓢,“你早晨过来了?学堂里的水,你一个人舀出去的?”静姨又问。

“没办法,我怕孩子们过来弄一身水,舀水不难,一瓢瓢送出来就行了。难的是这房子,恐怕我搭不了,要请你们一起帮忙才行。”

由于林涵的认真,静姨也不再怠慢。原先有小朋友不愿意上课,静姨也都纵容着,现在她则要求每个小朋友,都要去上课,雅风也不例外。雅风是静姨的侄子,因为父母早逝,便由静姨抚养。意外发生后,静姨一度纵容雅风,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责怪。但林涵告诉静姨,雅风虽然声带受损,但是并没有哑,即使他不愿意说话,他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听课。重要的是,林涵在来之前,花了很长时间学习手语,也有学习手语的课本,她可以教雅风学手语。

雅风很聪明,林涵教的手语,他都能很快学会。偶尔还会自行发明一些古怪的动作加进去,让林涵哭笑不得。索性林涵脾气很好,连静姨有时都忍不住责怪雅风,林涵却从来不怪他。她耐心的教雅风,将雅风自行发明的动作记录下来,试着去理解,并询问雅风她猜的对不对。为了方便大家与雅风沟通,林涵一旦成功解读了雅风自行发明的某个动作,便会将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意思,告诉全院的人。

林涵教了大半年之后,院里许多小朋友都可以背一些唐诗,写一些简单的汉字了。而自从雅风的手语被林涵破译了之后,他也开始认认真真的上林涵的课。从前他会带着秋宜逃课,逃到两人的秘密基地看云看山,现在则将更多时间花在学习上。两人每天一起上学放学,路虽然不远,但并肩走着,总像对方的一个依靠似的,让人感觉心安。

除了学习写字和手语以外,林涵还教孩子们做手工。很难想像,像她那样一个年轻的姑娘,竟然会那么多东西,好像无所不能似的。起先她教孩子们折玫瑰,折千纸鹤,后来还教孩子们折风铃,折礼品盒。等到孩子们从折的歪歪扭扭,到形状优美的时候,林涵终于告诉大家,之所以教他们做手工的目的。

因为孩子们所在的福利院是私人的,平日里大家的衣食住行基本上都由院长一个人负担,所以林涵与院长商量过后,决定与安城的一些有善心的企业联系,以劳动换取报酬的方式,为福利院谋得更多的维持经费。而孩子们所折的玫瑰花、风铃、千纸鹤,都是为安城的精品店提供的。林涵告诉大家这些的时候,满含歉意。她说:“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还是孩子,却要像大人一样用工作换取报酬。只有等到将来你们长大了,你们才能明白,生存法则没有年纪之分,人人适用。”

雅风的手很灵巧,每次孩子们拿到定量的手工时,总是他第一个完成。甚至旁边的人才刚刚开始,他已经全部完成了。整个福利院里,只有秋宜一个人,在每次手工开始之前,祈祷雅风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每当雅风做完之后,都会悄悄的坐到她的旁边,帮她完成没做好的部分。而她之所以那么殷切的祈祷,并非想得到他的帮忙,而是想和他一起,早早的去两人的秘密基地,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会看到的风景。

原来就像春日里的片片桃花云一样,山也是有颜色的,并且更加扑朔迷离,令人神往。两人坐在木房子里,看远山层叠,密林起伏,仿佛整个尘世风景,都尽收眼底。风一吹动,木房子和山林一起,发出哗啦啦如潮水般涌动的声响,还有树叶,也发出沙沙沙沙的细碎声音,另类乐章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清晨的时候,远山与丛林是黯蓝色的,笼罩在一片晨雾迷蒙之中。待到太阳慢慢升起,日光透过朝云,折射在山林里的光芒,会为黯蓝增添一抹绯色。等到太阳完全升起,远山则是一片碧色,朗朗青翠,整个山林的雾气慢慢升腾,化成云朵飘向天空,是一天之中看山最为清晰的时刻,既热烈又宁静。再过大约两三个小时,山又会被烟雾笼罩,是山脚下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腾,成了云,浮于山间林里,模糊山林的轮廓,恍如仙境。待到下午,山又是绀色的山了。尤以日落之时,山那边好似佛光闪现,紫光的光晕中又是一道金光,日头将落未落,远山沉浸在一片绀色里,既苍凉又落寞。

总是秋宜与雅风一起,看多变山色,尽情在眼前施展。秋宜知道,她所看到的,与雅风未必一样。因为雅风所看见的,所能感受的,一定比她更多,更深刻。直到日头落下,余晖洒尽,蒙蒙雾气再次升起,变成山色,将山的轮廓再次模糊,林中大暗,两人才从树上下来,依依不舍的与山林挥手作别,共同回家去。

与雅风在一起的时候,言语是多余的,有时两人连手语都不需要。雅风指着桃树上成熟的桃子,要秋宜在下面等着。他攀上树枝采摘,然后将桃子扔给秋宜。倘若秋宜一个接不准让桃子滚得远了,雅风便使劲的摇动树枝以示不满,叶子落得秋宜满头都是,然后两人一个在树下,一个在树下,相视着大笑。又有那样的时刻,两人在手工课上,雅风一个眼神看过来,秋宜就知道她一定有哪个步骤弄错了。她将折不成形的折纸扔给他,他伸手一接,不消片刻,又将折好后的折纸扔回她的桌上。什么都不必说,两人自然而然的懂得对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那种默契,让秋宜与雅风一度怀疑,并非后天养成的,而是先天就有的。

秋宜忘了有没有答应过雅风,不让他一个人沉默。但在秋宜与雅风的默契里,她是甘愿扮演沉默的角色的。即使偶尔的会错了意,惹他笑着点她的脑袋,她也不会开口替自己辩解什么,或者表达对他的不满。不需要言语,雅风选择与秋宜看山,秋宜则选择与雅风一起沉默。

两人仍旧去学堂上课,利用课余时间做手工。也仍旧是秋宜与雅风一起,结伴走在路上,相约去桃林看山。童年的时光细细软软,不似长大之后那样猛烈迅疾。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怎么过也过不完,一天好漫长,像在集市上等待烘出的棉花糖一般,两人耐心的等在旁边,希望早日尝到那美味,它却一直绕啊绕啊,总不见好。好不容易等它好了,可以拿在手里了,又怎么吃也吃不完,还沾得人满手满脸的温柔甜腻。

秋宜九岁了,雅风便是十二岁。这一年秋天,来往福利院的人变得特别多。院长前所未有的,亲自到学堂上告诉大家,要认真上课好好表现。认真可以理解,因为孩子们都喜欢林涵,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从不在她的课上捣乱。可是表现,要表现给谁看呢,秋宜有些困惑。

直到有一天清晨,秋宜从晨光中醒来,发现偌大的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其他床铺都空空如也时,她才隐约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所谓表现,就是要表现给那些来往福利院的人看。如果有人看得好了,觉得满意了,便会将你带走。毫无疑问,离开这里,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像林涵在课堂上,教导大家好好学习时所说的,只有知识才可以让自己去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是这里每个孩子的梦想。而要去更远的地方,当然要离开这里。

秋宜一个人坐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集体宿舍里,忽然之间,觉得心里好难过。一方面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这些平日里和她一起玩的小伙伴,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连道别都没来得及说,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另一方面,她更为自己难过,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表现的不好,大家都去了更远的地方,惟独她留在了这里。

她边哭边穿好衣服,拿着自己的脸盆去大洗漱间洗漱,一出门却看到了雅风。他神色紧张的等在房门外,一见秋宜满脸泪痕的走出来,重重了叹了一口气。秋宜想,连雅风都替她感到可惜了。她不知道雅风的叹息并非是可惜,并非是希望她去更远的地方,他的叹息,是因为看见了她的眼泪,他知道她早晚都会离开这里。

尽管被领走的人越来越多,但福利院里还是有许多小朋友留了下来。秋宜严格遵守院长所说,在课堂上好好表现,就连雅风几次等她至天黑,要和她一起去桃林,也都被她摇头拒绝了。她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与其坐在桃树上看着远山,不如她自己去山的那边瞧一瞧。

连续拒绝了好几次,有一天雅风忽然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学堂。林涵去问静姨,雅风是不是生病了,静姨摇摇头,表示她也是才知道雅风今天没有去上课。院里的教工分头寻找,唤他的声音,秋宜坐在课堂里都可以听见,可就是找不到雅风。秋宜原本想等到下课了以后再去找他的,但实在不忍看静姨着急的就要哭出来,便不顾林涵在身后的呼喊,一个箭步的离开了学堂。

雅风果然呆在木房子里,山雾四起,晚风带来些许凉意。“雅风,下来吧,大家都在找你。”秋宜在树下呼喊雅风。

雅风没有下来,只是笑了笑,对她摇了摇头。

“雅风,你快点下来,你这样的表现太不好了,我们要好好表现……”话才说了一半,雅风从木房子里抽出一根竹子,扔到了她的脚边。

“你赶我走吗?”她拿起他扔下来的竹条,抬起头质问他。

“你不好好表现,怎么离开这里。好多人都走了,我们却还在这里。”秋宜在说这句话时,丝毫没有意识到雅风不上课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了,他是没有可能离开这里的。因为之前被领走的孩子,都是健康的。而院长所谓的表现,不过是一种类似于安慰的说辞,那些身体有残缺的孩子,即使表现的再好,也没有一个人被领养过。

“雅风,跟我回去吧,静姨都要哭了。”秋宜只能使出静姨这招来劝他了,静姨是雅风唯一的亲人。

这招果然奏效,雅风听见秋宜提到静姨,微微怔了怔,过了良久,终于从树上跳了下来。秋宜走上前,挽住他的手,“好好表现,知道吗。”好像她才是大三岁的那个,而雅风,不过是她不懂事的弟弟罢了。

来往的陌生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再没有一个人过来。而福利院里健康的孩子,只剩下了秋宜一个。

那天早晨,秋宜依旧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雅风早早的等在门口。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秋宜正说着昨晚在宿舍里发生的趣事,雅风即忽然停下了脚步,郑重其事的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双手递交到秋宜的手上。

“这是什么?”秋宜奇怪的问。这是雅风第一次,这么煞有介事的送她礼物,还用双手。

雅风既不开口,也不用手语,只是将下巴朝秋宜微微仰了仰,示意她打开。秋宜满心狐疑的将盒子打开,发现居然装着许多巧克力。巧克力对于当时的秋宜来说,简直太稀罕太珍贵了。

“你从哪儿来的?”秋宜问。话刚一说出口,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继续问道:“你,你不会是……”她迟疑着要不要将偷这个字说出口,雅风看穿了她似的,赶紧笑着摇摇头,一副“你真敢想”的表情。

“那你从哪来的?”她还是很好奇。雅风无奈,只得用他自创的手语,给秋宜做了一个擦火柴点蜡烛的手势,秋宜立刻知道,这是他的生日礼物,不是他偷的。

“你不吃吗?”秋宜问。

雅风听到我的问题,忙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表示他不喜欢吃。

“你连巧克力都不喜欢。”秋宜满脸震惊,她知道雅风不爱吃糖,但是巧克力,真的是太美味的东西了,他居然也不喜欢。秋宜一边摇头,替他不懂美味而可惜,一边将巧克力装进了书包里,然后挽着他的手,继续朝学堂走去。

两个人到达学堂,奇怪的发现,学堂里竟然没有一个学生,只有林涵一个人坐在讲台上。林涵一见到秋宜,像是等了她很久似的,忙将她往学堂里拉,同时告诉雅风今天不用上课,让他回福利院去。

秋宜满脸不解的回头看向雅风,雅风此时松开了她的手,朝她挥了挥。

“怎么了?”她问。

雅风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不知怎的,秋宜忽然感觉心酸,为雅风的笑容。

“秋宜,我要走了。”林涵将秋宜拉到学堂里坐好,然后开口说道。

“你要去哪里?”秋宜一头雾水,她一直以为林涵不会离开这里的。

“回我的家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在山那边吗?”秋宜又问。她对遥远的地方丝毫没有概念,觉得山那边便是遥远的地方。

“是的,在山那边,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林涵忽然将这个事关重大的问题,抛给了年仅九岁的秋宜。秋宜一时愣在原地,心里明明又惊又喜,万分激动,却不知如何回答。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等了良久等不到秋宜的回答,林涵再次开口。

秋宜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林涵,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她不会被领走了,或者要领走,也是被一个陌生人。她不敢相信要领走她的,居然是孩子们都很敬重,并且打从心底里喜欢的林涵。她忽然好怕林涵反悔,不敢再让林涵问第三遍了,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愿意。”

一九九六年春天,陆秋宜离开了生活九年的福利院。

雅风没有与她告别,她在木房子里等了很久,也不见他的踪影。福利院外,任凭静姨四处寻找,他始终不肯出来。秋宜什么也没有留给雅风,连一句告别也没有。雅风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是那个让她瞬间感觉心酸的笑容。而福利院给她的最后印象,是车子真的驶过山的另一边时,车窗外连绵起伏的桃花,盛开宛如云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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