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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海市蜃楼(上) (VIP作品) 文 / 迟幕 (粉丝群)

(1)

生离死别或许并不算不幸,于遥遥命途,不过是一段路的终结,另一段路的开始。秋宜终于明白这个道理。她与林涵,与卫晨,翻越十年的山高水远,却注定不能走往相同的方向。林涵带着她无异于偏执的自我催毁,去寻找子荀。而卫晨,亦选择以不告而别的方式,结束了与秋宜之间的感情。

秋宜独座在没有林涵,亦没有卫晨的空荡房间里,曾经的泪水与歌声,只剩下一片荒芜。她怀抱林涵留下的木盒子环顾四周,她所剩的,或所拥有的,仅剩下这些了。

要看得轻一点,淡一点。如此才可拔开南城这座失城的迷雾。

秋宜很清楚的知道,她不能仰仗林涵留下的财产坐吃山空,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和林涵一样,以文字为生。但她十分愿意去尝试那样的生活。她将自己写的小说寄给了林涵生前的编辑。最开始有以文为生的想法时,她还动了一点“邪念”,她想将自己的书稿冠上林涵的名子。因为她觉得,反正很多人买书,都是冲着作者的名气买的,似乎并不在乎作者究竟写了些什么,而作为一个资深的读者,她知道大部分的读者都可以容忍自己喜欢的作家有偶尔的失手。但她将稿子整理好,准备寄出时,却改变了主意。她本就一无所有了,倘若还要假借林涵之名,以求谋生之路,未免太过卑鄙。她无法衡量自己作品的好坏,倘若在读者的眼里,它们是好的,那权当是继承了林涵的水准。但万一读者并不买账,还将它列为林涵写作生涯中的败笔,那她岂不是亵渎了林涵。

她将封好的文件袋重又拆开,拿出自己的稿子。方块字排列整齐,似她的千军万马,但她却忽然同情起它们,因为它们比她还惨,就在方才,她差点就将它们拱手让人了。

下午的时候,林涵的编辑给秋宜打来了电话,约在悦访见面。对于悦访,秋宜并不陌生,林涵生前常常带她去那儿,想来应该也是林涵与编辑见面的地方。

矮个子的中年男人,拿着秋宜的稿子坐在悦访僻静的一角,竟是她与林涵曾经坐过的位置。编辑倒是认识秋宜,一见秋宜风尘仆仆的走进门,便起身招呼她。

“怎么样?”甫一坐下,秋宜便张口问。

“不怎么样。”男人摇摇头。

“为什么?”虽在预料之中,但秋宜还是想死个明白。

“故事情节不够,自说自话太多,许多看似颇有道理的话,其实十分牵强。而且你的逻辑和你的文笔一样混乱,读起来不仅费力,能不通读的通都是一个问题。”

“你没读通吗?”

“我只能说我读了,但我绕在里面了,一团乱线,不知道哪里是头,也不知道从哪出去。”

“可是你在电话里说,你要和我谈谈出版的事情……”秋宜怀抱着希望而来,虽然做好了接受批评的准备,但还是以为编辑约她,是想和她谈论小说的出版事宜。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是看在林涵的面子上,所以我亲自来告诉你,你不适合写作,你差的太远了。”男人说到“亲自”二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秋宜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哑然坐在位子上,满脸错愕。“太残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虽不自信自己的文笔可以达到林涵的高度,但从小到大在文字上得到的夸赞一直很多,她一直笃信自己可以做个以文为生的人,却不曾想在今天,被林涵的编辑直白的否定,他甚至说她“不适合写作”!

她接过男人递还回来的书稿,感觉沉甸甸的,她那些可怜的方块字,起先她将它们拱手让人,本就够可怜的了,现在又被人说的一无是处,太惨了!她将书稿匆匆放进包里,仿佛听见里面支离破碎的声响,她那些排列整齐的千军万马,此时一定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了。

“林涵还在写稿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发新书?”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传来。秋宜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抬起被羞辱的无地自容的脸孔,朝他无力的摇摇头。

(2)

送走了林涵的编辑,秋宜一个人走在南城的大街上。她目睹着林涵与卫晨都曾凝望过的车水马龙,地铁的修建,将整个城市开肠剖肚,翻扬起尘土遮天蔽日。高架桥由南往北,相叠交错,桥上车流湍急,好一派新世界的模样。她想起与卫晨在桠溪时,卫晨会骑着单车载她上学。后来两人来到南城读高中,改坐公交车。现在,自行车的时代远了,连公交车的时代都要过去了。欧洲地铁的百年历史,所缔造出的快节奏假象,终于要袭卷南城了。

秋宜掩着鼻子走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旁边的施工队不时发出“注意注意,碰着碰着”的警告声。她快步前行,生怕自己走的太慢了,拖了新时代的后腿。

施工地上悬挂着大幅的“中国梦”宣传图画,也许万物皆有梦吧,她想。草有草的梦,树有树的梦,人有人的梦,时代也有时代的梦。古旧的城市亟待重建,是耸起一座座高楼,还是搭建一座座桥梁,改造旧城,创建新城,便是时代之梦。但也许并不对,时代之梦也是人强加的,草没有梦,树也没有,是人有梦,所以强加给了它们。秋宜忽然想起一部电影,孤独的诗人坐在河岸边诵读:“感激我自己沉重的骨骼,也能做梦。”

秋宜掂量自己的残词碎句,它们是她的梦,但它们不堪受辱,她亦不堪。她与它们同病相怜,在别人的眼里不值得一提。

秋宜回到家中,坐在林涵的书房里,背靠林涵满墙的书籍,她要走的路太长了,长到她还不能去想像。她仍然写,不停的写,但写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是一个独自修行的过程。写完一个又一个故事,她将它们罗列整齐,放进抽屉里。抽屉是她与它们的疗伤地,她如它们一样,需要时间来平复自己受辱的心,在未完全康复之前,它们拒不见客。

文字变成她唯一的伴侣,她与文字相依为命,互舐伤口。她坚信一个千军万马,或许形势单薄,但千千万万个千军万马,不论重建或催毁,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她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她不停的写。还有什么比写作更幸福呢,尽管这样的幸福,注定是一场孤独。是的,写作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旅程,秋宜比谁都明白。

她无法得知林涵是如何在这样一条孤独的路上行走的,在离开子荀,远离南城之后,在她还没有进入林涵的生活之前。秋宜知道这是一条需要反复摸索与修练的道路,无论是对于孤独或者寂寞,她都要坦然的应对。她要写,便不能抗拒,她只能开门迎寂寞,要自己与之和平共处。

早晨八点半,她乘坐公车去公园,公车上疲倦与匆忙的上班族,是她观察的对象。九点半,她到街边的早餐店为自己点一份早餐,让温热进入胃里,温暖全身。会一个人在时代广场前数着车来车往,汹涌人潮。下午的时候,她回到家中,偶尔自己烹饪,然后开始写作,一直持续到凌晨。

日子周而复始,孤独却很规律。因有林涵留下的遗产,她一直衣食无忧。她只管安心的与文字相处,慢慢的自我修练。她不知道林涵于另一个世界,是否已经见到了子荀,是否还和几年前一样,与他两两相望,泪眼朦胧。对于林涵离开了她,或在另个世界已然遗忘了她,她都可以原谅。但对于卫晨,她还是无法释然。卫晨明明知道她的电话,也知道她的地址,但自那次不告而别之后,两人已有一年多没有丝毫联系。

她觉得自己可以原谅任何人的离开,惟独不可以原谅卫晨。

(3)

九月的黄昏,沉默已久的电话忽然响起。

秋宜接通电话,“喂”一声过后,听见了卫晨的声音。

“秋宜。”卫晨在那话那端唤了一声,尔后便陷入了沉默。

卫晨沉默,秋宜也跟着沉默。秋宜在沉默中猜测卫晨沉默的原因,是许多事不知从何说起,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呢。秋宜固执的在心里,替卫晨选择了后者。

“我已经在R大了。”长长的沉默后,卫晨终于开口。

秋宜却仍然保持沉默,她当然知道他在R大。她想,难道他要对她说的,就只是这个吗,他明明还欠她一个解释。

“秋宜,离开你之后,我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痛不欲生的日子。我很想找你,但是太多的事情压在我身上,我不能够分心。”卫晨终于步入了正题,但他所说的话,秋宜完全不能明白。

“暗无天日,痛不欲生?”秋宜听完卫晨的话,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为你的不告而别?”

“秋宜,那或许会是我一生中最难捱的日子。”卫晨在电话那端叹了口气。

“难捱的日子?”秋宜开口冷言道,“你知道什么叫难捱?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家人陪伴,而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任何事都要独自面对,独自承担。”一直到说出这句话,秋宜才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也就是她痛恨卫晨的原因。原来她痛恨的,是他忽然消失,留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痛苦,却在她即将恢复之时,再次出现。就像一个刺伤了你的人,给你留下一个伤口之后,逃之夭夭,却又在你好不容易结好痂,不那么疼的时候,忽然出现,让你一下子又想起了被刺时的疼痛。

“一个人?林涵呢?”卫晨疑惑的问。对于林涵的离世,秋宜没有对外界透露半点讯息。

“林涵已经走了。”秋宜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六个字,捕捉到自己的心里竟有些快意。她已经坦然接受了林涵的死,也习惯了,平复了。但林涵之死带给她的伤痛,卫晨却还未体尝过。她在心里又重复了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审判者,她所要审判并惩罚的人正是卫晨。我让你不告而别,看看你走后发生了什么,对林涵愧疚吧,对我愧疚吧,我就是要让你愧疚。

卫晨在电话那端接受秋宜的“惩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秋宜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了明显的哽咽声,卫晨的声音嘶哑:“秋宜,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本来就是我一个的事。”秋宜一副与你无关的语气,她太清楚要想伤害昔日熟悉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他无所谓。她紧紧握着电话,虽然相隔千里,但仍能感觉到卫晨的懊恼。

“秋宜,你来青城吧。”良久,卫晨再次开口。这一次却轮到秋宜震惊了。

“青城?”秋宜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要我去青城,要我去青城?

“好啊,什么时候。”她尽可能的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故作轻松的问。

清晨的第一班飞机,将秋宜带到青城。卫晨早早便等在机场迎接,一别近一年,卫晨长高了不少,从前搭在眉间的柔软长发已被剪得短短的,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利落了许多。

在来的途中,秋宜所想到的,更多的是如何报复卫晨。一直到见到卫晨的前一秒,她还是恨卫晨的。但就是这么奇妙,卫晨的身影一出现在她的眼中,她所有的恨,便统统消失了。她感觉到莫名的心酸,还有些委曲,她发现自己那么需要卫晨的一个拥抱,她发现自己最想做的,竟然是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

近了,更近了。近到秋宜不敢再往前一步。卫晨站在原地,等待秋宜跨出最后一步,然后他便可以拥抱她。最后一步,卫晨张开双臂,将秋宜揽在怀里,秋宜亦紧紧的抱住他,眼泪一滴滴掉落在卫晨的心里。

长长的拥抱过后,卫晨牵着秋宜的搭乘去往R大的计程车。一路上,两个人默契的保持着各自的沉默。有许许多多话,两人都不知从何说起。计程车穿越大半个青城,两人终于来到卫晨的学校。秋宜站在校门口,心里想:“这里便是R大了,这里便是他一再要求我,要我陪他一起来的地方了。”

“这才多久”秋宜开口,“我们就这样生疏了。”她用尽可能冷漠的口吻说道,但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究竟是何种心理作祟,人总是要为难自己爱的人呢。

“不是生疏,是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卫晨抬起头,完全没料到秋宜会说出这样的话,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十分尴尬。

“我们俩?”秋宜故作惶恐:“我们可没心心相印到那个程度。”

“以前我们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没有以前,以前的事情我早忘了。”听到卫晨提到以前,秋宜立刻回击,打断了卫晨的话。

“就算以前的事情你忘了,我们还有以后,以后我们可以……”卫晨走到秋宜面前,牵起她的手。

“没有以后!”秋宜用力的挣脱开卫晨的手,重重的吐出这几个字,冷冷的看着他:“我们之间,早没有以后了。”

“可是你来了,你到我身边来了。”卫晨再次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秋宜怔怔的立在原地,是啊,她来了,她那些被克制的想念,被放大的怨恨,以及自以为是遗忘与坦然,其实统统不过是自我催眠。她怎会忘记卫晨,忘记与自己共同成长、朝夕相处过的卫晨。

卫晨是一枚镶嵌在她青春里的宝石或者钉子,他让她深深爱过,向往过,却也让她真真切切的疼过。

“卫晨,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秋宜再次开口,满腹委曲,带着哭腔。

“不会,我不会再离开你。”卫晨伸出手,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轻轻揉了揉秋宜的头发,将她揽在怀里。

“秋宜,你也保证,你不会离开我,好吗。”拥抱过后,卫晨定定的看着秋宜的眼睛,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秋宜觉得有些奇怪,倒不是因为卫晨的话,而是卫晨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卫晨那么认真而又严肃的样子。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了。”秋宜笑着回答。

“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吗?”

“出轨,找小三,背叛,这些算吗?”秋宜迟疑了几秒后,傻傻的问。

“不是这些。”卫晨苦涩的摇摇头。

“如果不是这些,那我就不会离开你。”秋宜笑着挽过卫晨的手臂,这样的场景让卫晨感觉又回到了从前。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卫晨表情认真的说道。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在卫晨的带领下,两人来到R大附近的一个小区内,在某栋楼的楼梯口门禁上,卫晨按下了1208这个号码。很快,秋宜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是谁?”那个声音问道。

“是我,卫晨。”卫晨扭头看了秋宜一眼,转尔回答道。

“啪”的一声,对方挂断了楼宇电话,楼梯口的大门开了。不知怎的,秋宜忽然有些紧张,她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卫晨怎么会和一个孩子住在一起?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卫晨有年幼的弟弟或妹妹。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12楼,1208的大门已经打开。卫晨牵着秋宜的手,发现她的手心里满是潮湿的汗水。

“卫晨,你怎么才来。”不待秋宜反应,一个剪着齐刘海,年约八九岁的小女孩,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对不起,刚刚有事耽误了。”

“她是谁?”小女孩指着秋宜问。

“哦”卫晨恍然大悟似的,连忙开始介绍:“这是陆秋宜,你以后叫她姐姐。”

“秋宜,你好。”小女孩走到秋宜的面前,伸出一双小手。

“她是谁?”秋宜迟疑着开口,总觉得眼前的小女孩有些眼熟。

“这是小米,宁宇的妹妹。”

“宁宇?”秋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她自然知道宁宇,那个坐在她后座,给她递情书的男生,那个一中史上第一个被开除的男生,那个十七岁便被关进少管所的男生。

“你和宁宇……”秋宜不敢往下想。

“是的,宁宇。”卫晨点点头,将宁宇二字吐的格外清晰。

“你们……”秋宜仍然无法想像。

“快进来吧,我都困了。”小米站在门口打了一个哈欠,对着二人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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