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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海市蜃楼(中) (VIP作品) 文 / 迟幕 (粉丝群)

(4)

秋宜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卫晨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是高二那年暑假,发生在宁宇与卫晨身上的事情。

云里雾里,秋宜觉得做了一场梦。她在脑海中仔细回想宁宇的模样,却恍然发现,与之同窗两年,她竟然不记得他的样子了。但是他的名子,她不会忘记。她从来没有告诉卫晨,宁宇曾写过无数次的情书给她。整个高中生涯,她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呆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除了卫晨,任何人都进不来。

宁宇想方设法靠近她,却无论如何都不得要领。他在她的桌子里放情书,放置各种手工制作的小礼物,甚至跟在她的身后,暗地里送她回家。他也知道,在整个班级甚至整个一中,陆秋宜愿意交往的人只有卫晨一个,但他并不介意,才十七岁,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她回过头看见他,有足够的时间来默默的守护她。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喜欢你,倘若我能阻止,我一定不会让他来桠溪。”卫晨低下头,记忆再一次回到高二那年的夏天。

紫藤花开满院子,卫晨在清晨的微光中接到宁宇的电话。在一中,除了秋宜之外,卫晨和宁宇最为熟悉。对于宁宇的心思,卫晨早就知道,只是假装不曾察觉。对于宁宇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提议来桠溪看他,他丝毫也不意外。

卫晨的父亲带着母亲去了国外,秋宜也和林涵去了丽江,现在他只剩下一个人。他正为无法排解的夏日烦闷而忧愁,宁宇的电话简直是一根救命稻草。

当天中午,宁宇就从南城赶到了桠溪,到了卫晨家里,即只见到卫晨一个人,不免有些失望:“今天就你一个人?”

“是啊,不止是今天,整个暑假都只有我一个人。”

“别人呢?”

“哪个别人?”卫晨明知故问。

“你说呢。”宁宇斜睨了卫晨一眼,没好气的说。

“秋宜去丽江了,你还是别想了。”

“那你不早说。”

“我早说的话,你不是不来了吗。”卫晨不怀好意的看了宁宇一眼。

宁宇在桠溪一连呆了一个多星期,两个人天南海北的聊梦想聊未来聊各自的家庭与生活,竟也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宁宇的母亲在他初中的时候因病去世,父亲常年在外,他与年幼的妹妹一起生活,没有朋友,也甚少去主动结识他人。他不曾向任何人提及他的家庭,包括他的梦想。而卫晨,除了秋宜以外,他也不曾向任何人分享过自己的生活。

夏日傍晚,两人骑着单车来到镇上的一家小酒吧,镇上有一所高中,以及大大小小的工厂,许多叛逆的学生和工厂里的小青年都会在假期的时候,到那个小酒吧里喝酒。卫晨记得初中的时候,他与秋宜走过这间酒吧门口时,总是有男孩对着秋宜吹口哨。他朝四周看了看,酒吧的样子一点没变,只是当年的坏男孩又换了另外一拔。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宁宇,又低下头看看自己,很显然,他与宁宇都不属于坏男孩的范畴。

“我可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你来过吗?”宁宇忽然开口,打断了卫晨的思绪。

“只来过一次,和秋宜一起。”卫晨老实回答,说完便朝酒吧门口的木制楼梯走去。

“你带秋宜来酒吧?”宁宇快步跟上,追着卫晨难以置信的问。

“也有可能是她带我来的啊。”卫晨开玩笑道。

酒吧交错瞑灭的灯光里,卫晨与宁宇坐在吧台前喝酒。舞池里满是年轻而陌生的脸孔,恣意舞动的躯体,以及鼓噪耳膜的电子音乐声。还有半个月便要开学了,两个人很不合时宜的在酒吧里谈论起开学后的事。

卫晨与宁宇都不是擅长在热闹中释放自己的人,两个人的座位离得很近,但还是要凑过头去,才能听见对方在讲些什么。他们不跳舞,不与打扮夸张的女孩搭讪,也不与其他同龄人一起喧哗。对于卫晨与宁宇来说,他们来酒吧并不是为了寻乐,而仅仅只是为了体验,体验一把坏孩子的生活。

两人在喧闹之中费力的高声交谈,喝过两瓶啤酒,都感觉有些晕了。宁宇起身去洗手间,才刚离开座位,便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坐了上来,拿起宁宇的啤酒,向卫晨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

“这里有人的。”卫晨指了指宁宇的杯子,尴尬的提醒道。

“是有人啊,我不就是人吗?”女孩眼带笑意的回答。

“我朋友去了洗手间,他呆会儿就会回来。”卫晨转过身,让自己面朝吧台,好避开了女孩略带挑逗意味的眼神。

“你干嘛不看我。”女孩放下手中的酒杯,一只手搭在卫晨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将卫晨的脸轻轻的扶向自己。卫晨从来没遇见过这样主动的女孩,不由得涨红了脸。这一幕被女孩抓了个正着,女孩用惊奇的口吻问道:“你的脸红了?”她挪动了下身子,把头伸到卫晨面前,几乎要贴到卫晨的脸。

“我没有……”卫晨连忙跳下椅子躲向一边。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叫安安,你呢?”女孩向卫晨伸出手。

“他叫卫晨,我叫宁宇。”宁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时从安安身后探过脑袋,对卫晨挑了挑眉头,笑着回答道。

“卫晨,宁宇。”安安重复了一遍二人的名子:“你们不是桠溪高中的吧。”

“我们是……”卫晨听到宁宇要回答,赶忙伸出手去制止,却还是没有制止得住,宁宇的“一中”二字已经说出了口。

“你们是一中的?”安安感觉很惊奇:“一中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一中的就不可以来吗?”宁宇反问。

“一中的人也会到酒吧,我以为一中都是一帮书呆子呢。”安安笑着拿起宁宇的酒杯,仰面喝下一大口啤酒。

“谁说一中只有……”宁宇正欲开口解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声响,他转过身去,只见身后已站了六七个年约二十岁左右的男孩,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只被敲掉瓶底的啤酒瓶。

“这两人是谁?”站在最前面的长发男孩指着卫晨和宁宇,冲安安吼道,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你们又是谁?”宁宇完全看不清眼前的局势,傻乎乎的指了指长发男孩,转头问向安安。

“啪”的一声,宁宇来不及反应,一记热辣辣的巴掌已经打在了他的脸上。

“你凭什么打人?”卫晨连忙上前,扶住宁宇,冲着长发男孩厉声质问道。他尽可能的压制自己的声音,不让它颤抖,因为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凭什么?就凭你们俩胆敢勾搭我们嫂子!”长发男孩并没有回答卫晨,他身后有人代他回答了。灯光昏暗里,卫晨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但他还是明白了宁宇被打的原因。他转身看向安安,希望安安能说些什么,但安安却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们根本不认识她。”宁宇回过神来,指着安安对长发男孩说道。

“不认识?”长发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将屏幕按到信息一栏,重重的摔在吧台的桌子上。

卫晨正犹疑着要不要拿起手机,宁宇却抢了个先,拿起手机开始念里面的信息。“今晚七点,桠溪小酒吧,我等你来。”信息读完,宁宇终于从混乱中理出头绪了:“这信息不是我们发的。”他连忙解释。

“是,我是喜欢他了。”宁宇的话刚落音,安安终于开口,但她并不是替二人解释,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卫晨。

“我?”卫晨难以置信的看向安安:“我们才认识不超过一个小时!”

“不认账?”长发男孩一把抓过卫晨的头发,将卫晨重重的摔在吧台上,卫晨只感觉胸腔一记猛烈的撞击,疼的要命。

“安安为了你连孩子都打掉了,你居然敢不认账?今天就我来教训教训你!”长发男孩扬起手中的酒瓶就往卫晨身上砸,卫晨伏在吧台上根本来不及反应。宁宇站在一旁,眼看碎裂的酒瓶就要砸到卫晨身上,一个箭步上前,推开了长发男孩。

宁宇扶起卫晨,口中不停的解释:“这只是一场误会。”但是于事无补,长发男孩认定了卫晨就是导致安安怀孕的人,而安安在一旁也默认了似的,不再解释。长发男孩扑了个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他抄起手边的酒瓶再一次走向卫晨,卫晨见解释已经没用,索性也从地上捡起一只酒瓶摆出一副乐意奉陪的架势。

“这件事真的与我们无关,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真的只是个误会。”宁宇仍旧在一旁不停的解释着。

“好,你小子有种,这是我们俩的事,我们俩解决,今天谁也不许插手。”长发男孩被卫晨的“乐意奉陪”激怒了。

宁宇想上去劝阻卫晨,但是没有用,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不知是谁先开的口,酒吧的气氛瞬间在两人的打斗中被点燃了,所有人除了安安与宁宇,都在场边叫嚣着输赢。

从小到大,卫晨都是乖孩子,别说打架,就是吵架也很少有过。宁宇站在一旁,眼看着长发男孩一拳拳打在卫晨身上,也顾不上什么其他人不许插手了,抄起手边的酒瓶就往长发男孩头上砸去。长发男孩丝毫没有料到宁宇的背后袭击,只感觉后脑袋嗡的一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了满手的血。他松开卫晨,转头看向宁宇,趔趄起身,摇摇晃晃向宁宇走去。宁宇此时拿着酒瓶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长发男孩慢慢靠近宁宇,宁宇举起手中的瓶子,朝男孩砸过去,却被躲开了。

瓶子落在卫晨手边,落地的声响惊醒了卫晨,他一把将瓶子抄起,站起了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瓶子刺向了长发男孩。长发男孩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转过身想抓住卫晨,却已经没有力气。卫晨见状,连忙抓起宁宇的手,朝酒吧门口跑去。酒吧里瞬间乱作一团,安安呆呆的立在原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出悲剧缘自于她的一个谎言。

卫晨带着宁宇走了酒吧后的一条小道,卫晨自小在桠溪长大,知道走哪条路最不容易被发现。两个人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回到了卫晨的家中。

卫晨拿出家里的医药箱,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清洗各自的伤口。伤口清洗完后,宁宇起身上楼,卫晨呆呆坐在沙发上,整个晚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卫晨做了一夜的梦。梦见他亲手将自己的前途与梦想葬送,梦见父母与秋宜失望的眼神,也梦见他置身火海,难以脱身。他在梦里感觉恐惧,恐惧到心脏难以负荷,终于醒了过来。黏湿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起身呆呆坐在床上,他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被他刺伤的男孩,此时怎么样了,他不敢去想。而他究竟要如何渡过这一关,他更加不敢去想。

但不敢想也得想,他在心里反复思索,过了好久,终于有了点主意,便起身去找宁宇。宁宇所住的客房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卫晨又下楼去找,仍然不见宁宇的踪影,正在踌躇之际,忽然看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他走过去将信拿起来,看到了宁宇的笔迹。

“卫晨,我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去自首。你好好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你和我不同,你有爸爸妈妈,有圆满的家庭,你还有秋宜。而我只有我的妹妹,我去自首,要比你去自首好。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我的妹妹……”

宁宇在信中还留有两个地址,分别是宁宇家的地址,以及他妹妹所处的托管中心地址。卫晨拿着宁宇的信呆站在客厅,许久都做不出任何反应。他无法辜负任何人,因为无法辜负,所以觉得无法承担任何过错。他木然坐到沙发上,想到与宁宇天南海北畅聊的夜晚,流下痛苦的眼泪。

“安安在托管所住了一年多,我得空就会去看她。她一直问我哥哥去哪儿了,但我不敢告诉她。我只能对她说,从今以后,我就是她的哥哥……”秋宜与卫晨一进门,安安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出来。卫晨看着安安紧闭的房门,痛苦的说道。

“你居然能让宁宇去顶罪!”秋宜认真听着卫晨的讲述,却在那段遥远往事中找到了让她无法接受的真相。

“我知道我错了,但是秋宜,我不能辜负我的家人,我不能犯错……”

“所以你就辜负了宁宇,所以你就让宁宇去背负你的错……”

“对不起,你原谅我。”

“不是我原谅你,而是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你自己。”秋宜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无法将他与自己心中的卫晨重叠,她想起高三时忽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卫晨,想起他日以继夜的努力学习,也想起许多次放学之后他忽然消失,自然也想起了高三第一学期他忽然遭受的处分。事情在一开始就偏离了正常的轨道,只是她当时没有细心去探究。

“为什么你会受处分。”秋宜又抓到了一个她深感疑惑的至关重要的点。

卫晨低下头,脸色由愧疚变得难堪。

“难道还有比顶罪更糟糕的事情吗?”秋宜难掩痛心,语气里满是失望。

“安安供出当晚打架的不止两个人,警察问到了学校……”

“所以你向警察坦白了,那天晚上你也在,但你并没有说,其实伤人的是你,不是宁宇。所以你只背了一个处分,而宁宇却要去坐牢……”秋宜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事情肯定是这样,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卫晨,看着他此时坐在对面,像极了一个陌生人。

“卫晨,如果我是你,我没办法做到心安理得,你让我很失望。”秋宜站起身,她感到自己根本无法面对现在的卫晨,与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让她十分难堪。

“我没有心安理得,我一直很懊悔……”

“你不要再说了。”秋宜拎起放在地上的行李,朝门口走去。卫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在秋宜的心里,已经破碎至无法拼凑。

“对了”秋宜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其实来之前,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应不应该来,见到你之后,我觉得自己来对了,因为我一见到你,对你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但就在刚才,我发现我根本不应该来,因为我发现我的怨恨已经转变成了对你的可怜以及失望。我真的不应该来,我不应该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你在我心中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因为一时怯懦而让宁宇替我背负了错误,但是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那个人身上最致命的伤并不是……”

“你不要说了,我怕你再说下去,我连看都不想看你了……”秋宜打开门,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不是不想看卫晨,而是根本不敢回头看,她已经无法承载更多的失望与痛心。从一路的怨恨,到见面时的释然,再到得知宁宇事件后的失望,短时间内的起伏,她一时无法厘清。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卫晨,离开的远远的。只有这样,她才不用承受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变化,她才能回到她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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