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家的陈姒萃还顾不得应付父亲的关心,就要先将火车上偷偷拍下的那张照片传到微博上。
那是一名让陈姒萃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心驰神往的男子。
他正将头靠在火车窗上怔怔出神,任凭泪水肆虐在清秀的脸庞上。
“他当时为什么哭,他现在又在干嘛呢?”陈姒萃一见倾心。
他叫杨意。
杨意觉得自己只有一点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在那个村里的小朋友们都在四处爬树掏鸟蛋,撒尿和泥巴的年纪,杨意却总是坐在家中小小的门槛上发呆。他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可以像电影里那样隔空取物。
爹娘说是前些天在村子里放的露天电影让他看魔怔了,可杨意偏不信,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那股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还太小,太弱,没办法从自己的心里走出来。
就这样,小小的杨意喜欢一个人盯着一些小物件出神,幻想着能够用心中的力量去搬动他们,甚至搬动一些大物件去帮爹娘干活,好让爹不要再每天那么累。
也正是从那时起,爹娘开始说杨意得了癔症。
随着年龄的增长杨意本已经淡忘了这些。
可自从走出了家乡,在那座与杨意格格不入的城市之中,早已被杨意抛之脑后的童年癔症,又渐渐地苏醒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孩童梦呓般的隔空取物,而是杨意自己产生了幻想,一种可以感受他人内心想法的幻想。
杨意仿佛能从同学们的冷眼中辨认出哪些时带着同情的俯视,哪些是不屑一顾的鄙夷。甚至在自己沉浸在课堂中与老师展开讨论时,还能够幻听到同学们在嘲笑自己。
“事儿逼”、“就一破二本搞的像自己多爱学习似的,至于吗?”、“呵呵,马屁精一个,不就是想在老师面前混混眼熟吗?”
反倒是在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身上,感受到过他们对自己怀有着的善意和尊重。
这次,杨意确信自己是病了,如果不是癔症的话,不可能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对自己怀着恶意和鄙视,反而却是那些素不相识的路人对自己怀着一丝丝尊重和善意,这一切,应该都是假的,是自己所幻想出来的内容。
可杨意受这些幻想的影响太深,他害怕自己因为癔症所带来的下意识的反应给同学们带来不愉快,于是深深的封闭了自己,就连和他一个寝室的室友也没说过几句话,杨意也只是顶着听到的那些“怪人”、“怪物室友”之类的内容躲避着室友们,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中,用学习来不断充实和装填着自己。
参加工作后,这种情况却变得愈演愈烈。
在杨意的幻听中出现过最多的声音来自于他的小组长,一个初中毕业后就辍学出来打工的小青年。杨意其实很敬佩比自己的年纪还要小两岁的小组长,因为他干活很快很利索。
可小组长却对杨意十分刻薄,往往也会故意找杨意的事,话里话外之间更是无时不刻都在挖苦杨意这名读过大学的高材生却在自己这高中都没读过的文盲手下干活。
杨意想不明白,为什么连学习知识也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嘲笑的事情?
而幻听到的内容则是更加不堪入目。
“妈的,这小白脸不去当男公关到厂里来打什么工?”
“臭傻比,不就一大学生吧,一天到晚在那不理人?一破工人有什么可牛的?”
“呵呵,长得帅有啥用,话都不会说,哑巴一个。”
可往往当他听不下去跑去找人理论时,却被人咬定什么也没说,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又幻听了,但总是还没走出去两步,便又会听到一句。
“这神经病。”
两个月时间下来,情况愈加严重,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正常生活,甚至影响到了工作。
后来,因为小组长一次次的报告,主管便安排两个工友带着杨意到医院里做了检查。
“精神分裂症,你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我们建议你先回家修养一段时间,自己辞职吧,大家毕竟相识一场,开除你有点不太好看。”
杨意不知道自己辞职和被辞退有什么区别,在主管和组长的哄骗下稀里糊涂的辞职了,还被扣了一个月的工资。
丢掉工作,便是杨意经历的第二件大事。
怀里揣着自己扣除两个月的生活费后只剩下两千块钱的工资,杨意为了自己还要偿还的四万元贷款而感到忧心忡忡,可天下之大,哪里又是他能够安身的地方呢。哪里会要一个精神病人呢?
最后杨意唯一的朋友,小余村的大学生村官张先科给杨意出了一个主意。
张先科来小余村任职的那一年,正好是杨意刚刚参加高考考上了大学时。那沉重的学费压垮了这个山村中的小小家庭,就在杨意的父亲四处求人借钱时,张先科主动走近了杨意家中,提出了助学贷款这个选择。
山民们根本就不懂这些金融、贷款之类的事务,如果不是张书记帮着杨意上下张罗,杨意走出山村的路至此也就已经断了。
打那天起,杨意就爱天天往张先科家里跑,和张先科说说话。后来在外上学时,因为癔症而封闭了自己的杨意更是将张先科当作了自己唯一和外界交流的地方。平日里有个什么事都爱和张先科聊聊。
可最近的一次通话中,张先科听出了杨意的异样,再三追问之下,杨意这才终于将这些经历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张先科。
张先科其实家境很富裕,他当时就想直接想帮杨意把钱还上,不过又怕这样说伤了杨意的自尊心。便计划着让杨意先回家来养病。
“先回家吧,回来好好养病。”张先科在电话里这样说道。
“可我要是回来了,贷款怎么办呢?”
“镇上教初中数学的彭老师前一阵子回家结婚去了,现在镇上正好缺个初中数学老师。”这事倒是真的,前一阵子初中的王校长还来找过张先科,因为他也是大学生的缘故,希望张先科能够帮忙代课,可因为村里的事情也不是少,这事张先科就没答应,这会儿却突然想了起来,正好能解杨意的燃眉之急。
镇上教书再怎么样,也好过杨意在城里像现在这般忍受折磨。
当夜杨意就给爹娘打了电话,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两天两夜的火车硬座后,杨意刚一走出火车站,就遇见了早早等在这里的张先科。杨意还顾不上回家,就坐上了张先科的摩托车,从火车站直奔玉芒山脚下的玉芒镇初级中学而去。
一路上,张先科摩托车骑的飞快,快到如果稍微有个啥意外的话,杨意也就不用再想这么多了,好在是一路无事,很快两人就到了玉芒镇初级中学门口,张先科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出来。老人正是玉芒镇初级中学的校长,王校长除了是校长外,还教孩子们英语,虽然七十出头了,可还是从事着教学工作。
倒也没办法,镇子里老师少,英语老师更少,初中里现在一共十三名老师,每人都得教一整个年级的孩子们,其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都是同一个老师在教。英语老师更是一共只有两个,王校长带一个年级,另一名英语老师同时教了两个年级。如果王校长退休了,那名老师真没办法一个人同时带三个年级。
见到王校长,张先科和杨意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其中杨意更是感慨,自己读初中时王校长就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了,现在却还奋战在第一线。“王校长,您老身体还好吧!”杨意真心实意地问道。
“还凑合。”王校长说话声音不小“杨意啊,好孩子,你要回来教孩子们数学?”这是当年自己带过的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王校长也还记得杨意。
听得杨意点头称是,王校长激动的拉着杨意的手,“好,好啊。好孩子!手续我现在就去帮你办!”王校长拉着杨意就走向了办公室,拿起电话就打给了教育局。
学校虽小,可也不是王校长说招人就能加份工钱的,这事还得往上申请。
只不过杨意自己有些坐不住了,填好了资料交给校长,就要先去给孩子们上课。王校长不由得笑道:“明天吧,现在去你也不知道讲啥啊?现在二年级的数学是三年级的汪老师和一年级的李老师老师同时在带。你先去宿舍把东西收拾好,待会儿我让他们去告诉你要教什么。”
“李老师!”杨意记得,自己初中时的老师就正是李老师,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和老师们当同事了吗。杨意心里很高兴,可也不好让张哥一直在旁边等着自己,就先辞别了王校长,走出了办公室。
“自己去后面选个没人的屋子住下就行!”王校长在里面喊道,“等下我给你抱两床干净被子过来。”
“好,知道了!”
出门之后,杨意只觉得阳光也很暖和,空气也清新,一切都是那么的好。正在一旁抽烟的张先科走了过来“别在这傻乐呵了,走,先去帮你收拾收拾屋子。”
两人走到学校后面的两排平房里,帮杨意选了间没人的小平房,推开门进去,房间的家具陈设倒是齐全,就是因为久没住人的原因,灰尘非常多。“张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慢慢忙就行。”
张先科拒绝道“不碍事,我现在回去也没事做,不如帮你把这收拾收拾。你看这屋里乱的,这你一个人哪弄的过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收拾着屋子。快一个钟头过去了,打扫也就渐渐进入了尾声。可这时,王校长却走了进来,手里也没拿被子。
“小杨啊,刚才县里面打了电话来。”王校长缓缓说道:“让你进初中的审核没通过,听他们说是因为,你爹坐过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