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扒皮以为自己听错了,姜素要请假!
工号里满满当当的的病人足有30多个,每天的手术从早上排到半夜,我一个副高连老婆生二胎都没敢休产假,而你一只小小的住院医竟然要请假?
冯扒皮明显楞了一下,两只小眼睛半眯着盯着公孙皓,公孙皓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这下他才明白,这只住院医没有开玩笑。
肥胖的手指离开了沾满烟灰的键盘,捋过硕果仅存的几根灰白长毛,油腻光滑的头皮上五条抓痕顿时清晰可见。
丝毫不嫌弃满手的油腻,胖胖的手指点上一根香烟送到嘴里,陶醉的吸了一大口。
烟蒂上,几根灰白短发尤其刺眼,“md,又掉!”,冯扒皮满脸肥肉一颤,远远一口老痰喷出去,黄绿色浓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妖娆的弧线飞进了垃圾桶,十环命中,气急败坏的胖脸顿时得意起来。
“去哪里!”。
“回家”。
仔细的打量了姜素几眼,冯扒皮掏出皮夹,看也不看,一叠毛爷爷已经被塞进了裤兜,“换了药再去,后天准时查房,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姜素并不吃惊,头上这位口碑不佳,更有着冯扒皮的外号,但两人朝夕相处一年,他非常清楚这家伙其实非常好,只是不善言表,加上处事也有些过于方正而已。
请假被批准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冯扒皮如此阔气却让公孙皓有些莫名的小感动。
对于参加工作不久的他,这笔钱可以稍解燃眉之急。
另一方面是因为工作,他和冯扒皮是一个医疗小组,两人负责30多号病人,平均每天手术四五台左右,加上诸如医患沟通,病例书写之类的杂事,两人平均睡眠时间不到7小时。
公孙皓这一去,冯扒皮的工作量至少增加一倍,而工作强度更是翻了数倍不止。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些事情也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感动之于不免又有些内疚,说起你可能不信,顶着地中海的冯扒皮今年还不到四十。
11点结束查房,加上后续的换药以及病例书写,等到处理好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一点,草草洗漱,换上一身九成新的运动装。
公孙皓提着草草收拾的行李袋直奔西外的汽车站,吃了点东西,等到坐到回云州市的汽车上,看了看手机,时间才不过两点钟。
从通州到云州市只需要三个半小时,再转乘到家乡县城的巴士,那边的车程大概在三个小时左右,就算转车时间耽搁一些,他也完全可以在晚上十点达到家乡的小镇,今天又正是赶集日,随便找个摩托,午夜前一定可以到家。
如果没有家人的家也算的话。
去查看死鬼老爹所说的那样东西,然后在邻村的乡亲家里住上一晚,第二天早上返回,不出意外的话,在后天早上查房之前,他可以拥有足足十个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
没有电话,没有急诊手术的十个小时,足以让他恢复全部的精力并且在后天以饱满的姿态站到手术台前。
“完美的旅行,完美的计划”,姜素靠着车窗,看着车外各色行人,听着嬉笑怒骂,感情并不细腻的他此刻竟然有一种耳目一新别样感触。
医院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压抑,封闭,沉闷,腐朽,似乎是从这个鲜活纷乱世界中分割出的死亡的孤岛,死亡和鲜血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医物工作者的神经,在这种环境中,人会逐渐变得麻木。
而此刻,嘈杂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刺激仿佛电流一般让他阵阵战栗,灵魂也好似随着鲜活的世界变得温暖丰满起来。
一时间,他竟然对收到那封来信生出了几分庆幸,当然,这并不能改变他内心的想法,因为这封信实在太过古怪想。
为什么说这封信非常古怪,首先,这是一封信。
在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它本身不就是十分古怪的存在?
信封是白色的,阳光下,雪白的底色有些刺眼,显然这种漂白的工艺相当低劣,崭新的墨绿色邮票,蒸汽火车头的彩色燃料非常新鲜,边角上的邮戳印痕更是清晰可见,收信人就是姜素,地址正是他目前居住的医院宿舍。
笔画清晰有力,墨迹新鲜,显然写信的人有着相当的硬笔书法功底,但笔迹凌乱,寄信的日期只有年份和月份,月份后面只写了阿拉伯数字的一,一字的下半划直接刺穿厚厚的信封,雪白的底色上大片漆黑的墨染相当刺眼,可见书写者在书写时被某些突发状况打断了,走得异常匆忙,并且没有能够回来更换信封。
封口用的是胶水,边缘的部分并没有封住,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公孙皓的猜想。
他根据信封上的信息搜索过来源,信封是90年代云州市一家国营造纸厂的产品。
1993年,这家造纸厂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之后市面上就再也没有类似的信封出售,信纸就是姜素家乡镇上的产品,他小时候还去过厂房,不过那时候,那家造纸厂早已被改成了化工厂。
他确信自己不会记错——那种黑的发亮,呈现出诡异油脂光泽的河水,腐烂的动物尸体跟着河水起起伏伏,熏天的臭气早已成为家乡人的噩梦。
同样崭新的信纸带着同样不自然的亮眼白色,但更让人触目惊心的却是信纸上暗红色的喷射状血迹。
他本身就是医学专业出生,虽然不是法学专业,但凭借专业素养,他也确信这种血迹真的,也就是说,写信的人在伏案书写期间旧疾复发或者突然遭受重击。
公孙皓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如果是旧疾复发,作者应该是有时间更换信纸并且重新书写装封。
崭新的却在20多年前就早已停产的书写工具,不过与它本身的古怪相比,更让他震惊的是其中荒诞的内容。
最初收到这封信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某个死党的恶作剧,但在他读完这封信的第一句话后,这种想法便被远远的抛诸脑后,因为信的开头是:吾儿亲启。
亲近的人没有人会跟他开这种玩笑,而不够亲近的人,根本不敢跟他开这种玩笑。
姜素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他毕竟是年轻人,朋友之间恶搞也都能很应景的配合。
但关系稍微亲近一些的人绝对不会拿这个跟他开玩笑,上个在公孙皓熟睡时拿着手机想要当他爸爸的倒霉蛋足足打了一个月的石膏。
倒不是他开不起玩笑,而是不幸的童年令得父亲这两个几乎就是他的禁忌,惊怒之下的姜素没有能控制住力道。
从此之后,身边朋友都会刻意避开这个雷点。
开玩笑,一拳便能将人手臂打得骨裂的人形暴龙,发起飙来还真不好收场。
信的一开始就让他震惊不已。
姜素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老爸,根据乡亲们的说法,老爸把嗷嗷待哺的我送到爷爷手里的第二天,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无火自燃,生生被烧成了一堆焦炭。
乡亲们的说法有些玄幻色彩,这当然可以理解,自燃这种现象虽然存在却十分罕见,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的大爷大妈们把它和神神鬼鬼联系起来完全没有一点违和之处。
姜素更在意的是信的正文,这个自称是他老爹的人先从进化论开始讲起,然后谈到人类,大陆,地球乃至宇宙的起源,随后开始用异常科学严谨的态度论证了21世纪大行其道的自然科学根本将人类引入歧途的伪科学,接着画风一转,开始论证启神话的起源以及真实性。
只读了一小部分,他大致就能确定这封信并不是老爹的手笔。
因为如果他没有记错,爷爷曾经说过,老爹是一个初中都没有毕业就开始混社会的三流小混混,一本初中化学读了两年都没有弄出个一二三来,一手鬼画符有时候更是连他自己都不认识,如果一个八十年代的小混混都能有这样的科学素养与文学造诣,那么大天朝21世纪的大学生岂不变成了一个笑话。
要知道,姜素可是名牌大学的医学研究生,学的虽然不是相关专业,但出于职业需求,神话学,心理学,物理学,他也并不陌生,化学就更不要说,生物化学可是医学必修科目。
但与这封信的作者相比,他那点知识只是简直上不得台面。
信的内容虽然十分荒诞,但逻辑却异常缜密,至少公孙皓看不出一丝勉强,即便是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他也有些动摇,他甚至在想,写信这家伙莫不就是某个传销组织的老大?
不过,他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有这水平,还搞什么传销,但立刻,我的心里顿时想到另外一个可能,头皮一阵阵发炸,自己难不成被某个邪教组织盯上了?
沿着这条思路深究下去,在加上他本身的心理学知识,似乎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既然是邪教,那么先弄些奇奇怪怪的理论动摇对方的意志,然后从阅读者本身的思维方式入手,用看似科学严谨的论证推翻科学本身,继而将阅读者带入自己的思维逻辑中,这不是洗脑常用的手段吗?
它们就要归来,失落的权柄将被找回,世界将归于蒙昧!
腐臭的尸骸修复大地的创伤,亡者的灵魂在冥府哀嚎,鲜红的血液在夜空中狂舞。
末日之后,重生之人将自血海中重生。。。。。。
这不是标准的末日宣言吗?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宗教疯子!
想要安排一个人,首先要了解一个人,而现在这个社会,了解一个人的基本信息似乎并不困难,新闻不是有说吗,只需要几百块钱,就可以弄到几万人的基本资料。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对方知道自己的住址,甚至自己是医务工作者。
但问题在于,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换句话说,他有什么资本值得别人对自己如此大费周章呢?而且如果怎地是邪教,而他们对自己又比较了解,
似乎也不应该蠢到选择他心中的禁忌作为切入点?
随着阅读的继续,他渐渐排除了这种可能,并且升起一个及其荒诞但却是最接近真相的可能,这封信也许真的是自己那位便宜老爹的手笔。
信的后半部分透露出许多家里的细节,对方似乎非常了解我此刻的心态,作者似乎在竭力的让公孙皓相信,他就是那个已经挂掉了20多年的老爹。
他确实做到了,公孙皓已经开始相信他,虽然并不是毫无保留。
他提供的东西太有说服力,比如后院的桃树被砍了几刀,儿时家里喂养的黄狗喜欢抓耗子,爷爷生前喜欢睡觉时把鞋一正一反的摆在窗前,奶奶藏在针线簸箕里面的一些小吃食。。。
这些小细节只有家里的几口人才知道,旁人不管耗费多少心力,都不可能了解得如此清楚。
爷爷奶奶早已故去,剩下的知情者,只有他自己以及那个早已死去的老爹。
但如果这封信真是老爹所写,一封信如何跨越20多年的时光准确的送到公孙皓的手中,死去20多年的人如何准确的知道未来自己儿子的生活轨迹?
这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人能够未卜先知?
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