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夏。
蝉鸣撕扯着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陈树把最后一箱教材从教室拖出来时,汗水已经浸透了那件发白的棉质T恤。
黑板右上角,“距高考还有0天“的粉笔字迹斑驳不清,像是被汗水模糊了的青春记忆。
他盯着那行字出神,恍惚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凝视一段已经远去的旧时光。
“陈树,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转头看见同桌周浩咧着嘴站在身后,手里晃着两瓶玻璃瓶汽水。
少年人的头发刺猬一样支棱着,汗珠从还茂盛的发根滚落,眼里全是没被生活捶打过的光亮。
“冰镇的,赶紧,等会就热了。”
瓶身沁着水珠,指尖碰到,凉意激得人一哆嗦。
陈树接过汽水,没有立即喝,而是将冰凉的玻璃瓶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夹杂着少年们肆无忌惮的欢笑声。
这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慌,又陌生得像隔世梦境。
他明明应该置身于2026年某个刚从会所回家的深夜,面对陪不完的客户和嫩模,心中感慨着: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怎么一闭眼,就回到了这个汽水只要一块五、连汗水都带着廉价香皂味的夏天?
难不成……
是磕蓝色小药丸没了?
陈树心中一汗。
这就有点丢人了,还好没人知道。
“喂,真中暑了?”
周浩凑近打量他,眉毛拧成一团:
“考完试你就不对劲,魂丢了?”
“没事。”
陈树拧开瓶盖,橘子味的甜汽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痒。
不是梦!
掌心被瓶盖硌出的红印,额角黏腻的汗液,空气里浮动的尘土味——
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少年人的视力清晰得过分,他甚至能看清远处篮球架上剥落的蓝色油漆。
这双被未来十余年电脑屏幕折磨的眼睛,此刻正贪婪地吞咽着每一寸鲜活的风景。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喉头的梗塞:
“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五年的奋斗,市值几十亿的公司,上亿的现金流……
就这么没啦?
这换谁回来都得哭一会儿。
“有啥不真实的!”
周浩咕咚咕咚喝掉大半瓶,用手背抹了抹嘴:
“苦日子到头了,哥们儿我算过了,就我那分,上个二本稳稳的,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嘿嘿......”
周浩挤眉弄眼地畅想着大学生活,陈树却望着他出神。
记忆如潮水漫上心头——
前世的周浩去了南方一所普通大学,后来被房贷车贷压得早早发福,上次同学会见面时,发际线已经危险地后退。
而自己呢?
运气好报了个计算机专业,毕业出来刚好赶上了互联网风口。
在游戏行业卷了十几年,换来了几十亿身家和一身毛病。
重来一次,还要重复这样的轨迹吗?
“陈树!”
清脆的女声打断思绪。
林薇推着她的粉色自行车走来,链条垂在地上发出叮当脆响。
她穿着鹅黄色连衣裙,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脸颊因热气泛着红晕,是那种青春独有的明艳。
“我车链子掉了。”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娇嗔:
“你家不是住农机厂那边吗,顺路帮我推回去吧,反正你也没事。”
周浩用手肘偷偷捅了捅陈树,眼神里写着“机会啊兄弟”。
陈树静静注视着林薇——
校花,班长,曾经让自己辗转反侧的姑娘。
前世鼓起勇气的表白,只换来一句“你是个好人”。
大学毕业后她嫁了个家境优渥的大学学长,生活顺遂,偶尔在同学群里发些岁月静好的照片。
不过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她丈夫家里的公司垮了,欠了一屁股债。
到后来资金周转,求到陈树头上来,话里话外都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意思。
那时他周围已经是群芳环绕,自然是瞧不上这半老徐娘。
但为了圆一圆儿时的梦想,陈树还是给了林薇一个机会。
那一夜。
眼前的少女卑微到了尘埃里。
不过此时此刻,少女时代的林薇站在面前,清澈的眼神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似乎笃定陈树不会拒绝,就像笃定夏天过后一定是秋天。
那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与他记忆中见林薇的最后一夜,构成莫大的反差。
或许眼前的少女更显青涩。
但对已经圆过梦的陈树来说,现在的林薇与前世经历过的那些群芳相比,已然没了核心竞争力。
“抱歉,不顺路。”
陈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
“我等人,而且——”
他指了指那辆漂亮的粉色自行车:
“这车不轻,推四站路够呛,建议你打电话叫家人来接。”
林薇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似乎没处理过这种预案。
旁边的周浩也张大了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陈树。
“陈树,你......”
林薇咬了咬嘴唇,那点娇嗔变成了隐隐的恼意:
“不就是上次那事吗?你至于这么小气,我都说了还是朋友。”
上次那事?
陈树几乎要嗤笑出来。
成年人的世界里,那点青春期摩擦连涟漪都算不上。
他花了半秒钟,才从记忆角落扒拉出那次失败的“暗示”——
在图书馆递过去一张写着心事的纸条,然后得到委婉的拒绝。
“你想多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拧开汽水瓶又喝了一口:
“真不顺路,也没空。”
气氛尴尬地凝固。
林薇的脸彻底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狠狠瞪了陈树一眼,那眼神里有诧异、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她一跺脚,拽着不听话的自行车,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
周浩猛地拍了陈树后背一巴掌,满脸不可思议:
“校花你都拒,吃错药了?那可是林薇!”
“没吃错药。”
陈树望着林薇远去的背影,那抹鹅黄色消失在校门口晃眼的白光里。
“就是觉得,没意思。”
是真的没意思。
比起思考如何讨好一个女孩,他脑子里此刻轰鸣的,是另一个更庞大、更迫切的问题:
我回来了,然后呢?
2009年,金融危机余波未平,但暗流已在涌动。
智能手机的浪潮即将拍岸,电商格局未定,遍地都是后来看来宛如黄金的草莽机遇。
那些曾经在新闻里,在财经分析中看到的“风口”,此刻还是未被开垦的荒地。
如果按照前世那条固有的路径,陈树也能取得成功,甚至能够更上一层楼。
但那也不过是从小鱼升级成了大鱼。
在深海里的巨鲸面前,仍然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陈树抬起头,烈日当空,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像一张等待填补的网格。
远处传来卖冰棍的老式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清脆地碾过滚烫的时光。
时间开始了。
这一世,他要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