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宋叙白的骨头缝里。
她躺在泥泞的山路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喉咙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头顶那片阴沉得快要压下来的天,还有雨点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压不住身体里迅速流失的热度。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边。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那双沾满泥点的锦缎靴子。再往上,是弟弟宋临安那张熟悉的脸。雨水顺着他略显稚嫩却已初显阴鸷的眉眼滑落,滴在她冰冷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姐,”宋临安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却冷得比她身下的泥水还甚,“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山路湿滑,摔得这么重。”
宋叙白想张嘴,想嘶吼,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半路找人伏击她!为什么对她下死手!就因为怕她这个“姐姐”在收徒大典上测出比他好的灵根,抢了他拜入仙门的机会?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可能”?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混着雨水,蜿蜒而下。
宋临安蹲下身,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别怪我,姐。落霞宗的名额,对我们宋家太重要了。你资质平平,去了也是浪费,不如成全我。爹娘……还有整个家族,都会感激我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合上眼睛,动作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嫌恶。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眼皮的瞬间,宋叙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怨毒地瞪着他!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寒冰,烙印在宋临安的心上。他微微一僵,随即像是被冒犯般,猛地收回了手,脸上虚伪的关切彻底褪去,只剩下阴冷。
“哼,不识好歹。安心去吧。”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宋叙白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刻骨的怨恨中沉沦、消散……
“阿姐!阿姐!快醒醒!再磨蹭要赶不上收徒大典啦!”
一个带着少年特有清亮、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声音,穿透了死亡的冰冷,猛地将宋叙白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双眼倏然睁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雨夜和泥泞的山路,而是熟悉的、挂着淡青色帐幔的床顶。窗外,天色微熹,晨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没有雨,没有血,没有那彻骨的寒冷和濒死的绝望。
只有……宋临安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正趴在床边,伸手推搡着她的肩膀。
轰——!
一股滔天的恨意,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瞬间在宋叙白的心底轰然爆发!那冰冷的雨、浓稠的血、弟弟阴鸷的眼神和虚伪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她脑海中反复切割!
是他!就是这个此刻看起来人畜无害、一口一个“阿姐”叫得亲热的弟弟!就在今天!就在去收徒大典的路上!他会找人埋伏她,将她活活打死在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宋叙白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将眼前人撕碎的冲动死死压了下去!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她重生了!回到了这个决定命运的关键节点——与宋临安一同出家门前
巨大的震惊、狂喜、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在她眼中交织、翻涌,最终被她强行压制,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阿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做噩梦了?”宋临安见她睁眼却不动,眼神古怪,不由得又推了推她,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快起来吧,爹娘都在前厅等着送我们呢!去晚了,错过了仙师们的好时辰,那可就……”
宋叙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宋临安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却又仿佛蕴藏着万载寒冰,让宋临安无端端打了个寒颤,后面催促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
“知道了。”宋叙白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僵硬地下床。
宋临安被那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见她终于起身,又松了口气,只当她是被噩梦魇着了,恢复了一贯“乖巧”的笑容:“这就对了嘛!阿姐你快些洗漱,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充满了对仙门的憧憬。
房门关上。
宋叙白站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气,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深沉得如同古井,再不见半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抚上冰冷的镜面,指尖微微颤抖。
“宋临安……”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浸满了血与恨的毒液。
上一世,她懵懂无知,带着对弟弟的信任和对仙途的向往踏上这条路,最终却命丧黄泉,死不瞑目。
这一世,她带着滔天恨意和前世记忆归来。
仙门?她当然要去!不仅要活着去,还要堂堂正正地踏入那扇门
至于宋临安……宋叙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不是怕她抢名额吗?
很好。
她偏要去!不仅要抢,还要在他最得意、最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将他打入深渊!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换好一身素净的衣裙。推开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新,却再也涤荡不了她心底的冰冷与杀意。
宋临安正等在院中,见她出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阿姐,我们快走吧!”
那笑容,在宋叙白眼中,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迈步向前,与宋临安并肩而行,走向那未知却又早已被她刻入骨髓的命运之地——落霞宗收徒大典。
这一次,她宋叙白,定要踏出一条染血的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