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风波暂歇,夜色更深。
锦生怕再出意外,周身紧绷的弦并未松弛。他安排几名最信任的人,如钉子般楔入医院各紧要处,将苏锦歆的病房守得密不透风。
随后,他护送大夫人与柳姨娘登车回府,又温言数语将两位长辈翻腾的心绪安抚下去后,才离开。
医院受损的设施、惊扰的人员,都需要解决。他并非以势压人,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递出一笔丰厚的银钱。钱的重量,无声地封住了每一张可能泄露今夜之事的嘴。
紧接着,是几家掌握着喉舌的报馆。
锦生没有威吓,只是逐一叩响了数位主编私宅的门扉。
主编刚奉上热茶,锦生便开口道:“夜半登门,只为一事,我需要你打一通电话,我希望明日的报纸不要出现苏家任何的言论。”
锦生端起茶盏,慢啜一口,才继续道:“至于你拿什么内容替换,是你该想的事情。我能给你的……”
待茶盏放下,一个素白无字的信封已被轻轻推过桌面,内里是远超润笔费的丰厚纸钞。
“只有这个。”
主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信封那令人心惊的厚度,又瞥向锦生身后阴影里,那掂量着一根乌沉短棍的打手。
凛冬的寒意瞬间钻进了骨髓,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头渗出。
乱世之中,风骨难抵生存之艰,所有关于新闻自由、职业操守的念头,在这赤裸裸的威压与利诱面前,如同薄冰般彻底瓦解。他颤巍巍地拿起电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哆嗦:“听好……明天的版面……所有关于苏家的……一个字都不许见报!对,所有!……用什么顶?……我管你用什么顶!……要是发出去一个字……”
主编的声音陡然拔高,将心中的恐惧转嫁出去。“你就收拾收拾东西,滚蛋!”
尘埃勉强落定,已是第二日清晨微熹。
一辆半旧不起眼的黑色汽车,蛰伏在医院后巷的阴影里。
锦生已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装,通身是刻意收敛的矜贵。
他身后半步,跟着俞医生。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内,车门关闭后,锦生身体微微
后仰,靠在椅背上,声音依旧沉稳如旧,无半分多余情绪:“去模范监狱。”
车身启动,汇入主干道。
“俞医生如此重情重义,想必待会与故人相见,场面一定热泪盈眶,感人肺腑。”锦生闭着眼养神,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微明中刻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身旁的俞医生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苏醒的街市,耳边传来报童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眼前是早点铺子蒸腾的白气。
俞医生心中却五味杂陈。
想必苏家查了他的情况,虽然他自认没有问题,但廖兄毕竟参与刺杀一案,如此顺利就被释放,恐怕苏家的实力不可估量。
“等下,我给你们合个影,放家里供着……”锦生睁开眼,脸转向俞医生,“多谢你救四妹妹之情。”
俞怀瑾压下翻腾的心绪,如今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汽车驶抵模范监狱,监狱长核实过身份后,领着锦生与俞医生往里走去。
一路上除了几声咳嗽之外,异常安静。俞医生小心翼翼地看向左右两边牢房,发现两边牢房里的人都在打量着他,眼神里既没有探究,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监狱长回过头来,见这位西装革履的绅士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问道:“是不是好奇,他们为什么没有吵闹?”
俞医生收回眼神,讪讪一笑。
“这一层不是一般的牢房,关在这儿的都是有文化的人。”监狱长一路走过去,没有理会两侧的囚犯“这里面关押的非贼非匪,也非十恶不赦之徒,都是因些名目被拘,至于是什么名目,不该问的,别问。有门路的人早被捞出来了,留在这里的迟早都要去乱葬岗。老弟,别愁眉苦脸的,好歹你是来接人走的,赶紧把他接出去,到澡堂里洗个热水澡,理个发,除除这里的霉气,别再进来了。”
监狱长领着他们继续往里走,越往里面越阴冷潮湿,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阴风飒飒,寒意浸骨。
俞医生被带到了一间牢房外,看见一个人垂着头坐在角落里。
随着咔哒一声,铁栏门被打开。
锦生拿着手电筒往里一扫,随后走到里面,往那人脸上晃了晃,才转身对俞医生招了招手:“是他吗?”
“终于要把我拉走了?”里面的人抬头,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
“廖兄!”俞医生扬起笑容,久别重逢之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廖守礼神色淡然,他穿着一件囚服,头发乱糟糟的,双手双脚都被铁索绑着。四年的牢狱生活,早已不复当初的神采飞扬,就连那对昔日炯炯有神的眸子,也失去了以往的激情与梦想,黯然失色。
廖守礼,祖籍嘉兴,字细云,父、叔皆于甲午海战殉国,家中只余寡母与幼弟。早年因投身反清宣传,遭清廷通缉,流亡日本,后辗转美利坚、英吉利求学。
光绪三十四年,廖守礼秘密回国,自认当今国难皆因慈禧、摄政王二人,为挽救民族之存亡,他决意刺杀二人,以全报国之志。但在行动前一天,其中一名暗杀组成员因酒后胡言被逮捕,在狱中被吓得魂飞魄散,出卖了刺杀计划,导致全队在行动中被当场逮捕。
事件发生后,俞医生与律师黄耀元及美国公使多次向清廷交涉,以廖守礼已入美国国籍、事发仅为路过、且未造成实际伤亡为由反复申辩。几经周旋,终免其一死,改判三年监禁。
谁料时局翻覆,清廷的监牢已经被新政府接管,以前的判决早就重新清理,而廖守礼则因扰乱公共秩序,破坏治安罪判终身监禁。
“好久不见。”廖守礼面色平静。
“好久不见,我是来接你的。”俞医生望着阔别多年的旧友,心绪难平。此事能成,全赖苏家出力。苏家作为旧朝皇室遗属,又是新社会的新贵,由他们出面,这事果然顺利。
“你是官运亨通,还是财源滚滚,竟有本事接我出去?”
俞医生笑道:“阴差阳错,缘分使然,都是命里带福。”
廖守礼道:“我需要一份报纸。”
“好。”
锦生按了按帽子,没有打断他们的谈话,而是先去跟监狱长办理了保释手续,然后把他们带了出去。
坐在后排的廖守礼,望着窗外的雨水,轻声道:“多谢小友救命之恩。”
锦生道:“各取所需吧。”
锦生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俞医生,四妹妹不会醒来。
车行片刻,锦生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问道:“这位怎么称呼?”
俞医生介绍道:“廖守礼,字细云,叫他细云就行。细云,这是锦生,这次你能出狱,全靠他的关系,他功不可没。”
锦生又问一句:“不知细云兄有什么打算?”
廖守礼摇摇头。四年牢狱生活,外面已是变化万千,如今旧朝已覆,他已心无所念。“我刚出来,需要适应一下。”
“细云兄会做什么?我可以帮忙引荐,北京城我熟得很。”锦生观此人上下,虽然现在看着瘦骨柴弱,但能看出有武人气势。
廖守礼一语惊人:“会做炸药算不算。”
锦生和俞医生双双沉默。
锦生干笑几声:“廖兄还真是直言不讳。”
廖守礼又道:“我学过少林功夫。”
锦生一听,顿时有了主意。他这次是全权代表苏家来办理廖守礼出狱一事,廖守礼毕竟是因为刺杀案入狱,引起了一些保皇党的不满,但碍于苏夫人的面子,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新政府那边也早已打过招呼,人顺顺利利便提了出来。
苏家在BJ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族,主事的男人只是做学问的外乡人,但正室夫人却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就算是遗老见了,也要恭敬行礼,唤一声“大姑奶奶”。
这次要不是家中小四生命垂危,夫人也不会出面。
这段日子,四妹妹险象环生,绑架、下毒接踵而至,令锦生焦头烂额。他正缺一个身手过硬、面目生疏、又信得过的人贴身护卫,眼前这人,再合适不过。
车驶过一条街,锦生斟酌开口:“廖兄,不如来帮我。我们家虽然是商贾,和铜臭生意打交道,但也需要拳脚功夫好的人。”
俞医生疑惑道:“苏家应该不缺会拳脚的。”
廖守礼点点头,道:“可以,何时上任?”
“你先休息几日吧,不急。”
苏锦生带着他们去了东兴园浴池,给两位开了一间上等官堂后,便离开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番沐浴搓澡、理发刮脸,褪去满身牢狱污秽酸臭,廖守礼总算恢复了几分人样。
等搓澡、理发服务的人相继出去了,廖守礼才从池子里出来,毛巾一围,坐到雅座上拿起报纸看了看。
“怎么?有问题?”俞医生看他眉头紧皱,翻来覆去看着这张报纸,问道。
“报纸上怎么都在报道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没有实用消息吗?”廖守礼放下报纸,点了根烟抽起来。
俞医生拿起报纸一看,见上面登着苏家的事情,却不以为然。“你可别小瞧这家长里短,你就是靠这孩子才能安稳出来的。”
“孩子?可这报纸上把她批判成这样,她还是个孩子?她多大?”
“十岁。”俞医生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道:“这孩子命格太煞,从出事到现在,她所经历的事情就连我都瞠目结舌,她先是被人绑架,家里送去了赎金后,谁料匪徒反悔了把她抛尸山里。也是她命大,被人救下来送城里医治被苏家人找到了。苏家召集了北京城所有的医生会诊,但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承担风险做手术,要不是我为了你的事奔波,我也不愿意接。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当时情况有多凶险,连我都没有把握能救下她。”
廖守礼吐出一口烟圈,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先生远走海外,同伴也四散各地,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俞医生递给他茶。
廖守礼沉吟半晌,接过茶来。“需要我做什么?”
“听闻政府要和东洋人签订一份不平等协议,此事已经板上钉钉,无可更改,我们想让你重操旧业……细云,如今只有你有这个本事,我们绝不能让他们签成。”
“消息可靠吗?”
“可靠,两边都派人确认了。”
“那个锦生怎么办,万一连累了他……”
“他……他现在家里一团乱,自身难保。他家四小姐不知道得罪了谁,杀她的人前仆后继,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间病房里住的是大总统。”
“这么邪门?她是得罪了什么人?”廖守礼皱眉。
“因为此女性格乖张,嚣张跋扈,对他人非打即骂,还出了人命官司,被报复了…………”俞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廖守礼抬眼望他。
“这人命官司的当事人,你也认识,是保皇党云丰。”
“怎么回事?”
“一年前,云丰的侄子死在了烟馆,死因是过量。不过,他死的前一天,苏锦歆在烟馆里大闹了一场,还带人把云丰的外甥打了一顿。虽然这死因定的是过量,但云丰不甘心啊,带着人上门算账,要苏锦歆偿命。”
“此人睚眦必报,而且还有靠山。”廖守礼很了解云丰,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撑腰,但这是老黄历,已经不管用了。清廷都不存在了,说他是保皇党都是抬举他了,他背后的靠山早就被炸死了,他还想着和以前一样风光,竟扯着几位大清遗老一块上苏家讨要苏锦歆,让其为侄儿偿命。彼时他眼睛长在头顶上,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还以为苏家是普通百姓,谁知道几位遗老上门后立马跑了。”
“跑了?”
“当时都以为苏家是商户出身,谁曾想苏锦歆的母亲来头更大,正儿八经皇室后裔,祖上来头不小。那几位遗老回去后就登报声明替苏锦歆担保,说她与云丰侄儿的死绝无任何关系。云丰咽不下这口气,又找了几次麻烦,后来被赶出了北京城,再之后我就去香港读书去了。”俞医生喝了口茶。
“那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俞医生放下茶杯,神色一沉:“自然有关系。苏家查到,今年年初,云丰已悄悄回京,如今在为新政府效力。”
“你认为报纸上的言论是云丰故意引导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家伙,能惹出多大的仇?而且,从报纸上的报道来看,全都是在玩命地抹黑这小孩的名声。什么肆意乖张,嚣张跋扈,甚至引出一年前的旧事。前些日子,整个茶楼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说苏家助纣为虐,这才有英雄替天行道。”
廖守礼看着报纸上的字,思绪绵绵。
俞医生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识,是在何时?”
“宣统二年。”忆及当年,廖守礼心中五味杂陈。“那一次起义,子弹罄竭,队伍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我还记得,我们当时趁着黑夜,偷偷上了一辆马车,这才逃出了清军的追杀。当时车上有一对母女,那位母亲并没有声张,只是拿枪指着我们,让我们立刻下车。最后,是那个小丫头拦住了她,帮我们躲过一劫。”
“那小丫头就是苏锦歆。当年她小小年纪,就愿意为我们这些无名小卒解围,如今又怎会是报纸上说的那般骄横跋扈、不近人情?说真的,你给她当护卫挺好,方便你行事。”俞医生起身,朝外面候着的人又要了一瓶酒,一碟花生,几样小菜。
“我是搞刺杀的熟手,放心吧。姚姚怎么样?”
俞医生道:“你走之后,她被家里人安排嫁人了。”
“嫁人了……那就好。”廖守礼叹口气。
“你不难过?”
“她嫁人是高兴的事情,我没资格难过。”
两人一直聊到了后半夜,快天亮时才有困意,这才各自入睡。
俞医生一觉睡醒,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十点三十分了。他掀开被褥,穿上衣服,出了官房结账。
“和我一起来的人呢?”俞医生将钱递了过去。
“门口坐着。”那人接过票子指了指外面。
俞医生出门一看,只见廖守礼端坐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他问:“看什么呢。”
“抓太阳。”廖守礼许久不见天日,此时太阳高悬于天上,刺目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一缕阳光,却被俞医生拽了起来。
这时,一辆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停在路边后,下来了一个人。
“钰博?”俞医生见来人是他,愣了半秒。
“你的信寄到我那了,我去医院找你,苏家的人说你在这。恭喜啊,得偿所愿。”周钰博笑着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递到俞医生面前。
随后,他跟廖守礼握手、拥抱。“廖兄,好久不见,你瘦了。”
廖守礼紧紧回抱,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多谢你们,一直为我奔走,大恩不言谢。”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周钰博松开他,语气真切。“你母亲急坏了,这些年身体也不是很好。这次出来,你务必回家看看老母,让她老人家安心。”周钰博道。
俞医生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前往香港的船票。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周钰博回头看到好友面色不佳,立刻问道。
“香港那边有事让我回去一趟。”俞医生将信折好,收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