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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生录

第十六章 朝不保夕

皮生录 肖辰不消沉 2163 2020-04-09 23:34:52

  王嬷嬷被这声暗自吓了一遭,下意识的回头往屋里瞧了一眼,她生怕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被突然冒出来的侍卫驾走,从此再也没了声响。

  在大户人家里,一句话都能招来无端的横祸。

  少年能不懂事,她却不能。

  她横腰,一下拦住了半边门。

  这几天,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医师,像他这样胸有成竹的倒是头一个。

  她想起早晨看自家少爷那样的惨状,连外行人都知道难以根治,又岂是一个无名无状的民间郎中能搞定的?

  王嬷嬷一边想着,一边继续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

  还是个瞎眼的,她心想......

  樊弃冷冷的站在她身旁,他能感受到那道试探的目光由上而下的扫过他的全身,细密的一点隐私都遮不住。

  可他不会再躲闪了,从现在起,任何目光,只要是为他停留的,他一一照单全收!

  他挺直腰杆,仍旧不置可否的笑着。

  而这一次,妥协的终于是对方了。

  “你等着,我去和夫人禀报一声。只是这事不小,你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是要掉脑袋的,可想清楚了?”

  王嬷嬷叹了口气,终是让步。无论她出于什么心情,还是在进屋前又叮嘱了他几分话。

  这种顾事周全,小心翼翼的性格,早已刻在这位年迈的老妇人短暂的一生里,成了她无形的标签。

  “那就,谢谢婆婆了。”

  樊弃乖乖站在门边,收回了踏出去的腿。

  王嬷嬷最后用余光瞄了一眼这位连说话都软言软语的少年,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低头就往里屋走。

  他那句甜糯糯的婆婆,盲目的冲淡了屋内的死气,随着王嬷嬷的话,司康府终于迎来了春日的降临。

  未等半炷香,一句焦急的呼唤声便将樊弃尊贵的请了进去。

  易生靠在廊柱边,他并不惊讶,也只是面无表情。

  王嬷嬷此时已将樊弃看成半个主子,一点也不敢懈怠。她伸手揽在他的掌边,弯腰准备扶他进门。

  屋里的门槛一下变低了许多,樊弃的脚稳稳当当的跨了过去,如今的他,只要心安理得的往前走就行。

  再无须思前想后,一切已成过往。

  末的,他半只身子停在屋内,人顿了一下。

  “小七哥哥,阿竹要走了。”

  这一走,再无阿竹了。

  阳光跟着偷溜进屋内,只余下屋外的阴影独自叹气。旭日总会落下,温暖也不会只分与一人。

  朝夕的相伴,也终会走到尽头。

  易生抽出怀里的那封信,红色的小篆清秀的写满整个封面的樊弃,信件很薄,风都能吹散,可它静静的等待了这么久,却以这样的方式再与故人相见。

  纸上谈话终得浅,昏昏灯火诉平生。

  樊弃的心突然漏拍了一下,一种突如其来的恍惚游遍他的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它们在呐喊,在尖叫,在无力的提醒他什么。

  可这一切,都晚了。

  易生十指轻捻,缓缓顺着字迹向下撕裂,信纸被一分两半,再一半、再一半......

  星星点点的纸屑如同漫天的雪花,纷纷洒洒的坠在人间。它们黑白分明,再写尽爱恨情仇,也终是看不懂人心。

  有一阵风吹过,它捎走易生身边最后一抹余温,冷冰冰的留下满地的感伤。

  阳光向远方偏移,默默推动着山河变迁。

  曾经时光是这样过的,只是太阳落山的很快,他总是要抱着阿竹多呆一会儿;如今时光依旧这样过去,只是这太阳,没了怜悯,把他推向黑夜,而阿竹,再也看不见了。

  这样也罢,这样也罢。

  易生扔下手中遗留的碎片,弯腰,抬手并与胸前郑重行拜礼。

  “那就祝樊郎,一路走好。”

  ......

  这是我在朱府住下的第四天。

  朱府的夜很深,无论廊外再如何点灯,都始终是阴沉沉一片的,伸手不见五指。

  灯火通明,它们模仿着初日的模样,与这明月两两相望,诉说天上地下不为人知的心事。

  我偷偷吹熄了案桌旁的烛,小心的推开半扇纸窗,想让月光与我也说几句悄悄话。

  我倚在窗沿边,探出半个脑袋来,努力向月亮凑近些。

  漫漫的夜空只有它一人守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星星都是偶尔路过,只留下几句不冷不热的招呼声。

  它也曾照亮着夜行的人,可独木桥难过,它只能看着人群渐少,宁愿一身伤的去找那些康庄大道,又狼狈的回来,再固执的回去......

  可它不变,依旧在那等着那些迷途的人,一等再等。

  月亮的升起,是没人知道背后驮住了无数次的日落。

  我睡不着,准确的说,在朱府的每一天,我都是无比清醒的。

  夜里再也没了梦,偌大的床榻来回翻转也只是我一个人对自己干瞪眼,就连深夜的梦话呓语,在这座沉默的府宅里,都显得无比突兀。

  我好像忘了过往种种。

  曾经我偷看过同门师妹在山下买的话本子,深夜看的入迷了,总以为自己也是哪个大户人家不为人知的小小姐,终有一日是能风风光光的回府。

  可如今,若我真的拥有过这些书里洋洋洒洒的富贵年华,我反倒觉得当下的一切,越发显得空虚。

  那一夜,我就好像在听一本新奇又伤感的杂戏。

  听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人生。

  ‘林家长女林意,锦城双姝之一,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因其父叛国,邃灭门,后再无记载。’

  往往最简短的,最是被掩埋。这一句不足百字的话,我却看着朱大人的嘴巴张张合合,极力拼成一个个字符念给我听。

  烛火恍惚,他的眼里不再有初拜入家父门下的热情,只剩一具枯骨慢慢等候时光令其风烛残年。

  “意丫头,意丫头,都没了,我以为什么都没了.......”

  “我这条命,没白活,没白活啊......意丫头,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

  我倒在他怀里,却像坠入深渊。

  我环住他的腰,企图寻找当年生活的一点一滴。

  可他的身体是冰冷的,僵硬的像和这座宅子融为一体,成为我脚边的一株枯草、手边的一块墙砖、梦里边的一道黑影......

  知道真相,就要付出代价吧。

  我死死的撺着他的衣角,闭上双眼,不愿看那张刀疤纵横的脸。

  或许,多年以前的林意,也是这样满身伤痕。

  我的隐叔,被生活摧残多年,他凭着这颗还不愿放弃念想的心,苦苦苟活到现在。

  回忆,真的能让一个人永恒的活着吗?

  那我是不是,早就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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