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时,天气阴沉,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好似有不好的征兆。
临走时,货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他也不知道进进出出了多少次,但这一次有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正陷入沉思之际,忽听一声马叫,不知怎么的,这日进城的马儿有些格外狂躁,好似受了惊吓,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拉进了城。城外的野狗也狂叫不止,天空的飞走的鸟儿也异常的多,城门口的门卫面色凝重道:“真是怪事啊,莫非有大灾?”
一个道士停在城门口,用手算了算:“奇怪啊,此地风调雨顺,不像是有大灾之象。”说罢,哼着小曲进了城。
货郎听到那曲子唱的是:“今日有缘来贵地啊,算来凶多又吉少啊,人算不如天来算啊,生死有命不强求啊……!”
“啊呸”,货郎道:“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了。”
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他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
马车越驶越远,货郎却感觉越来越疲倦,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原本痛得钻心的手竟然不疼了,不对,好似整条手臂都没有了知觉。货郎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城池也变得跟巴掌一样大了,渐渐消失不见。货郎喃喃道:“才中午时候,怎么就乏了?”
货郎不知不觉眯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以至于他没有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奇怪的人,这个人浑身被黑袍包裹,还带着一个竹片编成的斗笠。只见他盘腿而坐,背深深的弓着,黑袍背上有一个图案,好似一张血盆大口。
货郎的马车经过时,他抬起了头,弓着的背还是没有动,像弯曲的柳树被吹起了枝柳,十分怪异。他目送货郎的马车渐渐远去,还是只有脖子动,身子丝毫不动,像蛇那样扭着头。
这时候一个骑马跟在货郎的马车后面,他停在黑袍人跟前,下马跪下道:“拜见主人。”
黑袍人淡淡道:“如何?”
李管家道:“城中无一高手,仅有一个捕头筋骨还不错,但毫无内功。”
黑袍人道:“照此说来,此人也比你管用,你的筋骨奇差,遇见我是你的造化。”
李管家道:“多谢主人。”
黑袍人道:“既然如此,此城必亡,我也没有继续等下去的必要,我赐你三粒丹药,等你取回本教秘物,到南方寻我,与我一起见证开棺的奇迹。”
“多谢主人,”李管家接过了丹药,还是不禁道:“敢问主人棺中是何物?”
“是我们共同的主人。”黑袍人站起身来,朝南方走了。
老马识途,货郎的马车依旧在渐行渐远,使向梨花村的方向。
回到这日清晨,宁静的村庄,与世无争,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但他不是走来的,也不是骑马来的,更不是被人用八抬大轿抬来的,而是死来的。
那他是死人吗?看起来的确是死了一般,因为只有死人才会漂浮在河面上。
清晨,村民们外出劳作,恰好发现了这具浮尸。仔细一瞧,是一个清瘦的少年。只见他漂浮在河中央,河就像是他的床,而他只不过是在睡觉。
“看来是顺着河流漂浮来的。”几个村民商量一翻,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决定把尸体打捞上来。
尸体上岸后,静静的躺在泥土上,可能是因为这少年死的时候面容没有扭曲变形,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个村民将双手按在了少年的胸口上,另一个人呵斥道:“你干什么?”
那村民笑着说:“我听说淹死的人只要按按胸口就能救活。”
另一个道:“那是还没死透人,这人一看就死了大半天了,估计神仙都救不了。”
然而想要救人那村民怔了一怔,立马把耳朵贴到了尸体胸口上,却大叫了起来,禁不住倒爬了几步,惊恐道:“有鬼,有鬼……”
另一个人不耐烦道:“大白天的哪儿来的鬼?”
那村民还惊魂未定,一张脸煞白道:“有……有心跳……”
死人怎么会有心跳?除非人还没死。但他的身体已经冰凉,也有些僵硬,没有一丝气息,脖子上也有条骇人的伤口,却没有流血,说明是血已经流干了。
另一个人二话不说,也将耳朵贴到了尸体的心口处,当微弱的心跳声传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从头到脚都变得异常冰冷。
这可真是前所未见的怪事,但既然遇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几个村民就琢磨着,将这个少年抬回村子里去,叫村上的郎中瞧瞧。
有时候好心可能办坏事,好人也不会换来好的回报。
一具尸体,不,也可能是个活人,被好心的村民抬进了村里,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打破了往日的平静。
这里是梨花村,因为这里开满了梨花,洁白而又清香,所以放眼望去,这是个漂亮的村庄。
李酒仙坐在村口,抱着一个酒葫芦,其实葫芦里是空的,但他总是一副喝醉了的样子。当他看到村民抬回来的少年时,立马大笑道:“我说你们大清早的不去干活,抬个死人回来干什么?”
“你天天喝酒,你也分得清死人和活人。”一个村民讥笑道,而其他村民也显得有些不耐烦,看来这李酒仙并不怎么受欢迎。
李酒仙却不以为然,摇摇晃晃的走近一瞧,心中暗道:苗疆人的打扮?却又笑了起来:“这分明就是死人,如果是活人,我就三天不喝酒。”
很多人都没见过死人,甚至认为死亡都是别人的事,但死人很容易分辨,因为死人已经是另一种人,是我们都会成为的人,永远都无法再改变的人。
“你说话当真。”那村民瞪大了双眼道。
“当然说话算数,”李酒仙转了转眼珠,拍了拍酒葫芦道:“如果是死人,你们就请我喝三天酒。”
村民一听,没有说话,头也不回的走了。看来想要李酒仙不喝酒,只怕也只有让他变成一具尸体。
村中只有一个郎中,行医多年,也有点名望。此刻他坐在一张木板旁端详这个少年,左瞧瞧,右瞧瞧,终于拍腿而起,道:“我可以给人看病,更可以给马看病,给猪看病,给狗看病,甚至可以给田里种的庄稼看病,就是不能给死人看病。”
因为死人已不需要看病,也不会付诊金。
没等抬尸体回来的村民说话,门外就有个妇人憨憨道:“胡医仙,你说真的?正好我的那条大黄狗这几天不吃不拉,你给瞧瞧?”
胡医仙更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一看,那门外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你们找错人了,这事不该找郎中,应该找道士,兴许还能借尸还魂,请鬼上身,问出他死前是什么病,再来找我。”他站起来,转身就想走。
一个村民拉住了他,道:“胡医仙先别急着走,你给瞧瞧,这死人不可能还有心跳吧,兴许还没死,既然没死,就算不得死人,你就可以给他看病。”
胡医仙已经十分不耐烦,而其他几个抬尸体回来的村民都对他点了点头,他想要说什么,却叹了口气,道:“得了,得了,瞧吧瞧吧,我倒要看看死人怎么说话。”
他又坐在了木板旁,伸出不知道给多少人号过脉的手。这只手宽大有力,而且充满温度,不但摸过男人的手,小孩的手,老人的手,女人的手,甚至摸过不男不女的手,这还是头一次摸死人的手。
当他触摸到冰冷的尸体时,整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但没过一会儿,手就缩了回来,只见他一张脸如纸一般白,甚至有些抽搐。仿佛被尸体传染了一般,整只手都变得冰凉无力。
“胡医仙可瞧出了端倪?”村民不禁问道。
“怪事。”胡医仙只是发着呆,又一连说了好几声“怪事”,最终定了定神,一咬牙再次将手按到了尸体的脉门上,细细号脉了许久。
整个破落的茅草屋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到胡医仙渐渐粗狂的窜喘息声。突然,他一声大叫,拍腿而起,狂笑道:“哈哈,看来我胡医仙名扬天下的时候到了。”
“你终于诊断出他是死人了?”门口那妇人又憨憨道。
胡医仙兴奋得跳了起来,道:“我先回去拿家伙,你们在这里瞧着,千万不能出闪失,他可是我的宝贝啊。”
他直匆匆的朝自己的家里走去,半路还叫着:“把死人医活,老子就超扁赶佗了。”
门外的人都议论纷纷,只有李酒仙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看着那具尸体,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胡医仙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几乎带了他的全部家当,什么针灸,药材,甚至连熬药用的锅炉都搬来了。
“全都出去,出去,老子要办正事,所有人都不准进来。”胡医仙一进屋子就将人全都赶了出去,然后“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的人陆陆续续的散去了,心想这胡医仙八成是疯了,死人怎么可能医得活?
不知不觉,一天快要过去了,一辆马车不快不慢的向村里奔来,车上装满了货物,有酒,有布匹,有小孩的玩物等等。
“是货郎宝儿叔回来了。”瞧见的村民已经叫了出来。
因为只要他一回来,男人就有得喝,女人就有得穿,小孩就有得玩。
车辆停下后,车上跳下了一个中年大汉,穿着一身的绸缎,似乎与朴实的村庄有些格格不入。他的伙计小二黑早就在村口等他了,他立马对小二黑嚷嚷道:“快搬啊,没看到我手正痛着吗?”
“宝儿叔,你的手怎么了?”小二黑盯着他包一层白布的左手。
“他妈的,被咬了。”
“被咬了?是哪家的疯狗这么厉害?”小二黑一边搬着货物,一边和宝儿叔聊了起来。
“不是狗?”
“那是被逼急了的兔子?”
“是人。”
“人?只怕是疯子才做得出来吧。”
“可不是,这几天县城里多了好多疯子,一不留神就会被人咬。”
“真的,假的?”
转眼日落黄昏,这个村庄里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